Chanteur

鲜红的鼻子 2009-01-23 19:38
鲜红的鼻子

倒数第二天上班。明天集团开年会,要飞到外地,三十中午才能在北京机场落地。手头上一堆事情要做,但是忽然懒得做了。办公室窗外是东北四环和通州之间大片的荒凉地,极目可以看到差不多70公里以外。

前台说有人找,叫直接进办公室。过了半分钟,一只怯生生的手,近乎黑色,敲在毛玻璃门上。我等他推门进来,等了半天没动静。扬声说了声“请进”,还是没动。有点不耐烦,走过去拉开,一个近乎黑色的人,除了枯黄的头发和面部正中的被寒潮吹得鲜红以外,其他基本就是黑色。手上的是冻伤和污秽,其他的是黑色的袋子、黑色的塑料护脚和黑色的手套。我又忍不住看了看他的鼻子,那几乎是我看过的最红的鼻头,连着脸颊上夹杂着肿胀血管的惨红,眼袋和面颊间有很深的冻痕,眼睛里还有被寒风激出的余泪,这个人就这样静默地站在我的面前,什么也不说,手上举着一个信封,那大概是我的快递。

我又问他,你为什么不进来?

他还是不说话,神情僵硬,身体僵直地举着那个信封。我伸手接过来,他忽然很快地缩回手去,用自己的黑色塑料护肘在脸上抹了一把,大概是鼻涕快要流下来了。但是护肘很硬,在脸上又留下一道血痕。只是很快血痕又收缩,和冻痕以及其他肿胀的毛细血管融为一体,他的脸更红了。

快递里是我买的票,我要给他钱的。我从钱包里数钱,他依然纹丝不动,只是用他惨白的眼神看着我,眼睛里的余泪已经被他顺带着偷偷抹掉了。钱包里的钱不够,我得到衣柜里的大衣去找。他还是不说话。我怕他着急,跟他说,你不要急哦,我兜里还有钱。

他忽然说话了。他很虚弱地说,我不着急,这里很暖和。姿势依旧一动不动。

我忽然明白了。他刚才完全被零下15度的大风给冻僵了。他需要尽量利用在我的温暖的办公室里的每一分钟让自己恢复过来,所以,从前台到我的办公室门口只要走10秒钟,他走了半分多钟;他不推门进来——原来我的办公室门口上方的天花板上有个暖风出风口。

我感觉我的手有些发烫,捏着钱的手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于是假装数钱在衣柜边又站了半分钟。办公室门口有个沙发,我问他,你要不要坐一坐?他没说话,还是站着。我假装不下去了,把钱递给他。他借了钱,数了一下,递了十块钱给我,说:

“多了。”

我把他的手挡下来,说,没错,我多给你的。大家过年开心点。

他的脸上终于露出了表情。他努力拧动脸部冻僵的肌肉向我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后退着向门口走去,又鞠了一小躬,差点撞到一个同事。同事“哎哟”了一声,让过去了。他惶恐地回头,发现没事,于是又努力地向我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下午两点钟的太阳照在窗外的平野上,我坐在桌前还是没法办公。我只花了十块钱就买到了他的快乐和我的满足。但是我更多的是惶恐。这是多么微不足道的一笔钱和多么巨大的收获啊,然而我自从5年前回国以后竟然只给过3次小费。还有多少次,我该给小费的时候没有给过呢?还有多少次,我让这种满足的机会从我手边溜走了呢?如果不是他鲜红的鼻头,也许这一次我又忘了。

难怪中国人老是说美国人笨,却总是赚不到美国人那么多钱。其实美国人一点也不笨,美国人全国都给小费,可给小费是一件多么划算的事情啊。

是为冬日有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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