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经历及人生杂忆(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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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于2009-03-08 04:35:23

我的经历及人生杂忆(1) 

 

1948218上午9时许,我降生在中国最大的城市——上海、我的外祖父家。因为父母都是家中老大,所以我也理所当然地成为这一辈中的老大。这天是阴历的正月初九,是传说中玉皇大帝的生日(算命者所言,经落实,道教中确有此说),所以,我的出生令外祖父一家特别地高兴。

 

外祖父从小失怙,9岁就从苏北到上海做学徒。此时的他正经营着一个小的布店,家里生活应该无衣食之忧。

 

他的家位于上海黄浦区福建南路85弄,一个名叫“中华里”的弄堂。今天,它的北边紧贴着延安东路,南边紧贴着金陵东路,离东边的外滩、东南的城隍庙和豫园、西边的大世界、北边的福州路和南京路都不算远,一直是个很繁华、很热闹的地方。

 

受老人的宠爱,我在那里度过了自己幸福的童年。据大人们说,我小的时候脾气很坏,任性而张狂,每天入夜后特别地来精神,总要大人抱着逛街,否则就会大闹不止。

 

我出生之时,父亲在天津,母亲是坐飞机回上海生的我。当时,我大舅和姨妈都是上海的“地下党”。大舅在“反压迫、反饥饿、反内战”的学生运动中曾一度被拘,家人保释后化名去了苏北解放区,因为在教会大学里学的是化学,解放时曾任梅林食品厂的军代表,后来陆续担任过上海合成洗涤剂厂(出“白猫”洗衣粉)厂长、上海日用化工研究所所长和中国日用化工协会的秘书长。姨妈当时是小学教员,作为地下党的交通员,小时的我曾被她抱着当工作掩护,这也许是我对革命最早的“贡献”。

 

与母亲家不同,我父亲家境不好。他出生在江苏靖江一个较大的封建家族里,聚族而居的宅子抗战时曾被用作国民党的伤兵医院。但祖父这一支比较颓败,一直要靠亲戚们的接济才能维持。

 

父亲是家中长子。他母亲在生下他后就故去了,祖父又续娶了祖母的妹妹。新祖母待父亲如同己出,虽然她后来又陆续生了6个子女,即我的叔叔和姑姑们。其实,我最小的姑姑比我也大不了几岁。记得我在高中填社会关系的时候,她那时在江苏省跳水队当运动员。显然,父亲在家中担有更多的责任,所以他早早上学、早早就工作了。

 

父亲上的是不收学费的纺织专科学校,42年毕业后分配在天津的纱厂做技术工作。当时,他是家中唯一的经济来源,弟妹们上学也都要由他来供。此外,在上海念大学的大叔也得到我母亲的接济和关照。直到解放前夕,我大叔大学毕业到东北工作,家庭的担子才开始由兄弟俩分担。由于父亲的身上维系着全家人的生计,所以他一直没有参与政治,也没有参加任何的党派组织。

 

1948年,随着解放战争的进行,父亲怕战争造成家庭阻隔,遂离开天津到上海与母亲团聚,当然他也因此而失业。此举直接导致几个姑姑失学,并从此参加了革命工作。直到1956年作为调干生再次入学,但后来她们都因此成为离休干部。

 

失业中的父亲经同班同学的介绍到广州筹建一个新的纱厂,该厂的全部设备准备从英国引进。介绍父亲的同学是该厂老板的女婿,父亲是他们班的两班长之一,而该老板同时也曾是父亲学校的校长。此后,随着解放军的不断南下,老板最终将纱厂建到了香港九龙,父亲也随之前往,并在厂里担任技术总负责。

 

我排行老三的弟弟于1952年在九龙出生。这个弟弟后来全家移居香港,在那里见到父亲以前的一些下属、和由他推荐接他班的人,他们大多混得很好。谈起往事,大家不禁唏嘘。他们告诉我弟弟,你父亲人很威严,一般人有点怕他。确实,我父亲个子较高,有点象朱镕基的那个味道,我在家里时也有点怕他。

 

1953年,父亲和母亲在亲戚们的动员下回到大陆,参加新中国的建设事业,并被安排到郑州筹建郑州国棉一厂。

 

父亲的这段经历极大地影响了他的一生。先是肃反中被重点审查,但肃反后连涨两级工资。1959年又在河南的反右扩大化中被划为“右派”,工资减掉一半,1962年旋又平反,但工资并没有补发。文化大革命初期再度隔离审查两个月,后下放车间劳动,文革后曾考虑让他进政协,最后因查出胃癌晚期而作罢。

 

父亲于19814月去世,终年62岁。他在半年多前查出癌症,但手术开腹后发现已经大面积扩散。因为幽门堵塞,此时的他已不能正常进食,医生只好为他再造了一个肠胃通道,此举使他的生命又维持了半年多的时间。

 

至今我还记得他仍活着的那个寒假,那时他做完手术、并在上海进行了一段时间的中医治疗和恢复。我上海舅妈的姐姐是位中医,得到她的公公、一位松江名医的家传,给了他一些麝香药膏和麝香,可以在疼痛时止痛,所以他临终前还不算太痛苦。我回家见到他时,他可以正常进食,与常人没有多大差别,好像人还胖了不少。在郑州,我们全家一起去拍最后一张“全家福”。

 

寒假结束,我离家返校,那天他正在与看望他的客人谈话,急忙走出来在楼梯口与我再见。呜呼!往事历历,恍如昨日,但不见父亲已经快30年了。

 

父亲去世时,我还在武汉上大四。接到消息后,急忙坐火车赶回家中。追悼会上,我代表家属发了言,追忆了父亲坎坷的一生,并呼吁人们要更多地理解知识分子,相信他们的报国热忱。我为我们子女拟了以下的挽联“高天明月梦魂常绕桑榆路”,“情深思远音容犹伴儿女身”。

 

从父亲查出癌症,直到他去世以后,我很长时间悲伤不能自拔,睡觉时想到他便会暗自垂泪,替他的遭遇而悲哀。大学毕业到北京工作,有一段时间我不能走远路,不能运动,稍一运动就要“拉稀”,而且还忍不住。我到北医三院,大夫一次就给开了10次量的化验单,说只要“拉”就去化验,结果什么“菌”也没查出来。后来又做了结肠镜检查,最后结论是功能性的毛病,应该是长期悲情所致。

 

我在19546岁那年的冬天随父母来到郑州,当时大人骗我是到南京玩。因为父母此前曾带我到杭州玩过一次,那时他们刚从香港归来,带着我租船在西湖里泛舟了好几天,并留下了不少的照片。

 

现在看来,杭州之行显然有笼络我的意思,因为毕竟我从小跟着外祖父母,一直不在他们身边,对他们不会那么亲。长大后,我曾经努力回忆,但仍回忆不出小时候父母的影子。

 

记得从郑州火车站到西郊国棉一厂,当时坐的是人赶的驴车。在此之前我没有见过驴,而上海话里,“驴”和“卵”的发音十分相近。“卵”是上海人经常说的带有否定语气的一个词儿,其本意应该是指男人的“那话儿”,但在这里表示“不是”或“没有”的意思,与河南人说“屌”的含意和神情一样。所以,当大人告诉我这是“驴”时,我觉得好笑之极,以至到现在我还清楚记得这么个细节。

 

我的父亲脾气不好,可能与他陈家大少爷的身份有关。他在家里从不干家务。但我们家有一位从上海带来的老保姆。这位保姆姓张,是安徽和县人,离“环滁皆山也”的滁州很近,我们叫她“张妈”。

 

张妈个子很矮,脸上有麻子,丈夫很早就死了,她自己儿子女儿都有,只是他们都很穷,有时还要问她要钱。张妈不识字,我以前曾多次帮她写过家信。她人很聪明,虽然说一口安徽话,但知道很多谚语和口诀之类的东西,使不禁联想到鲁迅家的长妈妈。

 

张妈曾在我们家负责买菜做饭,但公社化后她也出去在社会上工作了好多年,卖个酱油、醋、酱菜什么的,直到退休后再次回来。

 

父亲去世后,我们家的生活明显下了一个大的台阶。到后来,张妈也回了老家,86岁那年在安徽去世。当时我在北京,由于工作时间不长,夫妻两地分居,经济能力较差。为此,我一直心有愧疚,因为老人为我们家服务了很长时间,可我们却没有能力来为她养老。

 

父亲尤其不好的毛病是爱在吃饭时发脾气,搞得一桌人都不愉快。我最小的弟弟本来一直在苏州跟爷爷、奶奶和小叔一起生活,后来也来到郑州,他总是吃完饭就脚底抹油——开溜。我在工作后,也讨厌住在家里,一般都是吃完饭后回单位做些事情,并在单位的宿舍里睡觉。只有我的大弟,一直都顽强地呆在家里,而且他脾气很倔,有几次和父亲发生了剧烈的冲突。

 

我父亲原来就有十二指肠溃疡的毛病,但他看医书上说,十二指肠溃疡一般不会恶变,所以放松了警惕。我想,正是由于这一内在的原因,再加上他坎坷的遭遇和不良的心情,最终导致了他的癌症。

 

特别是在他被打为“右派”的那3年里,恰逢国家遭受三年自然灾害,人们普遍吃不饱肚子,他的工资从168元减为80多元,还被从省纺织工业管理局贬到新乡去筹建那里的化纤厂。

 

那时,我正处在小学的最后一年,对政治上的事情还十分懵懂,隐约感觉到有个住同院的同班女同学在人后戚戚,还看到父亲那段时间老在看司马迁的“报任安书”。现在想来,他当时的内心应该是很苦的。

 

63年我进入郑州一中(高中),一年级时学校要为学生建立个人档案,要求每人填写自己的家庭情况和社会关系。父亲此时方将他的这段经历告诉了我,并说大鸣大放中其实他并没有提什么意见,只是对肃反中重点审查他曾经有点牢骚。可能也正是因为如此,他59年被打为右派,62年就得到了平反,但工资却没有补发。记得有那么一次,他破天荒地带我和老三到人民公园东门对过的一家餐馆吃饭,席间点了好几个汤菜,其中有一个硕大的“狮子头”。后来想起,应该是和他的右派问题平反有关。

 

与几乎戴了一辈子右派帽子的其他知识分子相比,父亲算是幸运的。我在农村当民办教师时,坐在办公室靠门的地方,我的身后坐着一位老师。老师那时大概40多岁,他就是一位老右派,每月只拿28元的工资。

 

20081018,我与一帮同学故地重游(来回只用了一天的时间),以纪念我们下乡整40周年。当时,听我的学生尚春鸿告诉我,老师已经过世。也不知他后来的日子究竟过得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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