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幼年时期，我是在上海随外祖父母度过的。小时的我就跟他们睡在同一张大床上。我至今还记得外祖父坐在床沿呼噜呼噜抽水烟和摇头晃脑做保健操的样子。我也记得他们带我去面馆吃面、去书场听说书（评弹）的事情。我还记得有一齣评弹名叫“珍珠塔”，但内容却一点也不记得了。我那时只对书场里卖的小吃感兴趣，有一种小吃有点像凉粉，但比凉粉更嫩、更透明，里边掺有薄荷水，吃起来甜甜的、凉凉的。

很多年后我知道那是用琼脂做的，与医院培养细菌用的培养基其实是一回事。因为在我下放的信阳地区我又一次吃到了它，但他们管它叫“石花粉”。这是因为，做琼脂用的原料就是石花菜——一种长在海里石头上的海藻，外形枝枝丫丫的，有点像鹿角，所以也有人叫它麒麟菜。用水发过后可以当下酒菜来吃。

我睡过的那张大床至今还在我大舅家中使用，只不过他们家从黄埔区搬到了普陀区，而那老屋据说已经退还给了房管局。

若干年前，我到复旦大学办事，专门抽空到我出生的“中华里”弄堂转了一圈，那里基本上还是原样。但我怕别人不认得我，所以没进到老屋里面去看。

我和复旦科教仪器厂的何老师说到我的外婆家，她告诉我那一带是上海的“下只角（音）”，意思是上海市最好的地段。

说到童年，我最早的记忆与一次洗澡有关，但不知那时我是几岁，应该是外祖父带我去洗池浴。

听我老婆说，女澡堂里是没有池浴的，所以容我在这里描述一下。所谓“池浴”，一般是个方形的池子，沿池边砌了一圈“h”形的台阶，人们就坐在这台阶上泡澡，水大概能没到大人的肩膀。但那时我小，所以只能站在这个台阶上。

记得当时我在水中玩一条毛巾，结果不小心脱了手，怎么捞也捞不着，眼看着它慢慢沉了下去。我当时认为这条毛巾已经永远地失去了，心中懊恼得厉害。如果不是这种强烈的情绪，我想我是不可能记住这件事的。

前些年我就澡堂的事问过我小舅，他说那可能是福州路上的一个澡堂。福州路是与南京路平行的一条马路，旧称“四马路”，它位于南京路之南，离我们家很近。在福州路的两边曾经有很多的老字号，有些老字号（如书店和饭庄）至今还在，但不知那个澡堂今天还在不在了。

以现在的眼光来看，外祖父家的居住条件十分的不好。

其房屋结构大致是这样的：一层是我们家的厨房（阴面）和另一家的厅堂（阳面），两家的出口分别对着弄堂里的两条平行的通道，洗菜和涮拖把的池子就砌在这过道的边上，下面是排水的沟道。每天清晨，弄堂里会传出倒马桶的吆喝声和人们用力用竹刷子刷马桶声音。即便是平时，弄堂里也不时会有挑担的人走过，并传出修理东西的吆喝声和敲击声。

从我们家的门口进去，经过厨房，可看到左手有一个非常陡的木质楼梯和一根很粗的麻绳，沿着它向上攀爬，在右手的半道上开有一门，那是另一家的卧室。再向上爬，其左手（阴面），是我们家的亭子间，也是我们吃饭的地方。通过一小段楼梯拐过弯来，就是我外祖父母的卧室（阳面）。由于这段楼梯太过陡峭，小时的我曾经从这里拐着弯一直滚落到楼底。

外祖父母的卧室比较大，向阳的一面有几扇大的玻璃窗，透过它向下可以看到我们邻家的部分厅堂。晾衣服时，用长长的竹竿穿着衣袖和裤管从该窗口伸将出去。

房屋的里侧有一张大床，靠近玻璃窗的地方有一张八仙桌，两边则是一些其他的家具，如大立柜、五斗橱、矮柜等。在五斗橱上放有一架老的收音机。太阳好时，矮柜上会放一些要晾晒的东西，比如海米和虾籽。而且我还注意到虾籽中有一些白色的块块，后来知道那是明矾，是去潮用的。

那张八仙桌牵扯到我的另一段记忆。那时家人喜欢将我放在这张桌上，给点东西让我独自玩耍。但不知为什么，我那时特别怕夜晚的月亮，每逢月亮升起我就会叫家人赶紧把窗帘拉上。

许多年后，我曾经看到这样一个说法，说猴子有三怕：一怕夜晚，因为睡眠中容易受到攻击；二怕从高处跌落，因为猴子常年呆在高高的树上；三是怕蛇，因为蛇能上树。我觉得这三样也是人、特别是儿童所害怕的东西。因此我在猜想，我童年的这些记忆与体验或许真与他遥远的祖先多少有点关系。

后来，我到北京工作。为准备出国，有一段时间在学习英语。一位在对外广播电台工作的老师，每周有一、两个晚上来给我们上课。有次他布置作业，要求每人用英语说一段故事，我就把这事讲给大家听，听后老师和同事们都觉得有趣。

外祖父母卧室的外边是一个黑黑的过道，这里放有解手用的马桶，通过半截玻璃隔墙来取得光线。经过这段过道，再爬一小截楼梯，其右手是一个大间（阳面），后来我大舅一家住在那里；其左手（阴面）是一个小间，后来我小舅子住在那里。这两间屋子的屋顶有一部分是倾斜的。再向上爬，还有高度很低的一层。人可以勾着腰进去，里边堆有一些杂物。我曾经爬进去过，发现里边有一辆旧摩托和一些字画。后来知道那辆摩托是我父亲的，文革中被变卖了30块钱。

62年暑假，我到上海外婆家过暑假。那年，蒋介石叫嚷要反攻大陆，我小舅被召回福建前线，我就住在他空出的屋子里边。

我小舅于上海解放时从学校参军，后随部队一直打到福建。因为年纪小，他在部队做通讯员和报务员的工作，57年以少尉军衔转业到上海电报局，其工作地点位于外滩附近的和平饭店。

我小舅喜欢文学，还喜欢喝好茶、抽好烟，很长时间是独身一人，直到四十多岁才结婚。转业后他工资较高，上下班必然会经过南京路上的书店，所以买了很多古典文学方面的书，堆在他屋边的一个架子上，体积大概有一个多立方米，结果此时让我看了个不亦乐乎，几乎每天都要家人叫了才下去吃饭。

我诞生的那年，上海的邻居家也生下一个男孩。但我的生日要早几个月，所以人们管我叫“大海”，管叫他“小海”。在家里，人们叫我“海郎”或“海儿”。因此，我的名字可能最初是“海涛”，也许是上幼儿园时拿掉了中间的“海”字。

小时，我与小海有一张合影。照片里，我的脸盘和块头都明显比小海小。再后来，我有了女儿。当护士第一次将孩子推出、让母亲喂奶时，我看到一车并排躺着的6个孩子中，就我的孩子模样最小，我女儿出生时6斤2两，照说也完全正常啊，只是那时没有给她量身高。

记得还有一次，我到幼儿园去接女儿。那时她们刚上完图画课，别的孩子都已经画完，正在收拾东西。我女儿因为手小，没劲儿，直到这时连铅笔盒都还没有打开！还在那儿使劲儿掰呢！自始至终也没有人来帮她一下！

我从女儿的身上好像窥到了自己的童年，难道小时的我也这样吗？需要补充说明的是，我女儿现在身高1米61，她毕业于武汉华中科技大学，靠自己的本事联系到加拿大的哈利法克斯读研（生物医学），并拿有全额的奖学金。

现在我手头还保留着一张我幼儿园时期的期终情况报告表，是1954年1月30日、由上海市私立兢平托儿所暨幼儿园填写，该幼儿园位于上海雁荡路68号，好像距离复兴公园不远。那时我5岁11个月，在那里上全托中班。还记得有那么一天，保姆带我坐有轨电车去上学，看见满大街挂的都是条幅和横幅，后来知道那是为了悼念斯大林去世。

人们都说“三岁看老”，这张表也许能说明点问题。比如“说话老实，做事认真”这一条，又比如“对音乐最发生兴趣”、但“不能大胆独唱歌曲”，好像现在也变化不大。下面，容我将它分项抄录下来。同时，也想拿它与现在的幼儿园来作一个对比。

一、幼儿在园活动能力：

1、兴趣：在一般作业中对音乐最发生兴趣，也喜欢画图画、剪贴、听故事、做活动性游戏。

2、生活与卫生习惯：说话老实，做事认真。对老师有礼貌。对同伴不够友爱，有时要打人、推人。午睡时会有次序的脱鞋、脱衣、叠衣、将衣服放好。做值日生时能完成规定的工作。离开座位时能将椅子向桌子下推进。爱清洁，并能保持衣服、鞋袜和用具的整洁。

3、作业活动能力：

① 体育：会做早操。掷物、接物时目标准确。听到信号会辨别方向。能在小斜坡上跑上跑下。会跳舞蹈。

② 语言：会正确使用今天、明天、早上、晚上……等名词。会唱教过的儿歌。在看过图画、电影、幻灯等以后能将其中事物讲出来（简单的）。能说出常见动植物的名称。

③ 认识环境：认识阴、雨、晴、风等自然现象。知道十月一日是国庆节，一月一日是元旦。知道大街行路规则，红灯停，绿灯进。知道秋天穿夹衣，冬天穿棉衣。

④ 图画手工：会折简单的纸工，画图时能画出物体的细微处和特征。画自由画已有初步创造性。能用心进行作业。

⑤ 音乐：会配合琴声演奏小乐器。不能大胆独唱歌曲。会正确分辨音的高、低、快、慢。

⑥ 计算：会利用实物演算5以内数目的组成，正确认识简单物体的形状。

二、存在缺点：（空）。

三、备注：蛀牙3只，沙眼。

四、幼儿健康状况：

① 身高：开学时104公分；放学时105公分。

② 体重：开学时15公斤；放学时17.5公斤。

③ 本学期做过的预防注射：白喉，（空）；牛痘，1953年11月19日。

五、出缺席情况：

① 本学期共上课：161天。

② 出席：159天。

③ 缺席：2天。

六、二月八日至十日办理缴费手续，二月十一日开学。

七、所长：徐兢平（印）。幼儿园主任：徐丽华（印）。教养员：高x（印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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