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经历及人生杂忆(4)
1963年我考入河南省的重点高中——郑州一中。我们那一届叫66届,总共招了6个班,每班约40来人。我被分在661班;此外还有个666班,名字不那么好听。
因为是全省招生,所以有一部分同学来自郑州以外。别的班的情况我不太清楚,我们班就有10名同学来自郑州以外,这些人中多数为农村同学,但也有一男一女两位来自郑州以外的城镇。比如一位姓张的男同学来自河南西部的集镇,那个地方叫观音堂,是陇海线上的一个小站。
该同学说他曾为车站赶过转运的牲畜。在文革后期的复课闹革命中,他曾告诉过我“狗日锁,羊日火”,“驴日心,马日胯,好小伙日里才一拃”这样的知识,这是我以前所不知道的,我估计这是他在“赶牲灵”时听来的。
记得当年中招考试的作文题是“听一位革命老人讲革命故事”。拿到题目后我一片茫然,因为根本没有这样的经历,只好用了近20分钟的时间来编故事。而我邻座的女同学,拿到题目就开写,应该是以前练过类似的题目,不然怎么连一点谋篇布局的工夫都不需要。
整个考场异常安静,监考教师胸前别着监考的条子,板着脸在教室里轻轻走动,气氛严肃而紧张,只听得钢笔写字的声音敲得桌子咚咚作响,完全不是那种“刷刷刷”的响法。
我的这位邻座后来也考上了郑州一中,被分在666班。而且,我所在的高中班上居然有七、八位同学都来自她的那所学校,而我们初中那个班一共去了6个,最后才考上了3个。有趣的是,在郑州一中,我和小学60班的7位同学又碰到了一起,其中一位姓褚的同学还跟我分在同一个班。
到高中后,我的学习已变得不那么优秀。因为大家都是经过选拔的佼佼者,都有很强的学习实力。从每次考试的成绩来看,不同的同学只有相对的优秀,没有绝对的优秀。很可能是这门功课你考得比较好,或者这次考试你考得比较好,但另一门或者下一次就不一定是这样了。此外,高中课程的内容及学习的特点,与初中相比也有很大的不同。
记得高一第一次考物理,内容大概是力学和运动学,结果把我们班的一多半都考成了不及格,我也位忝其列。
只是我在文学方面的素养仍被大家公认是比较优秀的。一次低年级的语文课上,老师念了杜甫的诗“无边落木萧萧下”,接着问下一句。班上无人作答,唯有我和我的同桌几乎同时回答;但他答的是“不尽长江滚滚流”,我答的是“不尽长江滚滚来”。当然我是对的,这使我有点得意。
我的这位同桌其实“才气”很大,字写得极漂亮,还能表演朗诵、双簧等节目,曾是我们学校的学生会主席。他68年参军到空军,后来一直做到大校和空军一航校的政委,因为部队干部有个52岁的“坎儿”,到了该年龄若上不去就要退下来,他后来好像是退下来了,现在常住北京,具体还干些什么不太清楚。因为他是中国书法家协会的会员,前两年还给我们每个同学寄了用他的书法作品制作的成套的明信片。由于他的才气,据说有一阵差点被选到“林(立果)办(公室)”,如果真是那样,恐怕就后事难料了。什么是命运?这就是命运!
正是由于我在“文”的方面比较突出,所以当我回到母校教书(化学)、并准备参加高考时,熟悉我的老师都觉得我的优势在文,应该考文,而不是理工。但我自己则一直把“文”看作是人的一种素质和喜好,不愿将它作为正式的职业,总觉得文不能创造社会财富(起码是物质财富),而且还容易惹出麻烦。
说老实话,到高中后,我觉得自己不是很适应,其原因有四。
一是第一次要求全体住校、过集体生活,包括按时出操、上早自习、晚自习和睡觉熄灯。而且象部队一样集体打饭,几个人围着一个菜盆,蹲在地上吃饭。记得有一次晚上睡觉,我困得实在厉害,还在向上铺爬的当口,我就已经有点迷糊了,居然还说起了胡话。
二是学习上竞争得非常厉害。大家都很用功,我初中阶段从来不曾用功到这种程度。
三是突然开始特别地讲政治、讲出身、讲阶级斗争。我那时既不是团员,家里也不是贫下中农。进高中后只短暂当过一段政治课代表,后来也给撸掉了。所以不满多多。
四是每逢夏收,学校会组织学生带上铺盖步行到远郊一个叫“西岗”的农村,参加一天三晌强体力的割麦劳动,并在农民家里搭伙吃饭,睡觉则集体打地铺睡在麦草上。记得那时天不亮就起来,等割了老半天后直起身来再看,那未割的麦子还是看不到边儿。此外,我还总是过敏,一到农村就会起一身的大疙瘩,连绵不断,此起彼不伏。当时估计是跳蚤所致,但何以别人就没有这种情况呢?以致后来下放到信阳农村,我会在铺床的稻草里撒上大量的六六六粉。
我从小体质较弱,6岁前经常生病,主要毛病是扁桃腺发炎,然后就会被家人带到一个拥有小洋房的私人诊所里看病,每次都要连打3天的青霉素才会好。那时,青霉素还不叫青霉素,叫盘尼西林,基本上全是进口货,所以我的外祖父没少为我的看病花钱。
那时,打青霉素不掺起麻醉作用的普鲁卡因,所以打起来特别疼。但是我打得实在太多了,所以基本上能忍住。只是有一次,针没打好,造成臀部深处化脓,有一段时间要天天去清理伤口,把里边的脓给挤出来,把我疼得够呛。但家里人总是骗我说:这是因为你打完针后没有好好揉的缘故。
6岁后,我扁桃腺发炎的次数已经大大减少,但还是犯过几次特别厉害的。由于扁桃腺肥大会直接影响到呼吸,甚至影响到面容,所以到了初二的暑假,就下了决心要割扁桃腺。给我动手术的医院是河南医学院的附属医院,使用的是全身麻醉。
手术于上午9点开始,术前医生对我说,麻醉药(可能是乙醚)的味道很不好闻,这时你可以大口呼气。实际上大口呼气就等于大口吸气,这点道理我懂。但我还是照医生的话去做了。
麻醉过程中有那么一段时间,我想竭力控制住自己,尽可能地保持清醒,因为还是有点担心睡去后醒不过来,尽管这样,我还是很快就入了“窍”。
我觉得自己化作了一个小小的光点,在无边的黑暗中漂浮,并迅速进入一个通道,最后向某个深渊急速坠落,然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直到下午两点,我才再次醒来。我后来在想,人死时的感觉大概也就是这样吧。
由于在很长时间内我个头较低、身体素质也不如别人,所以干体力活儿,我都是坚持再坚持,不敢有太冒尖的想法。文革中的“武斗”,我虽然也参与过一两次大规模的行动,但因为知道自己的斤两,所以没有太勇敢,也没有太冲锋陷阵,但“观点”和信念还是很“铁”的。
整个高中期间,我们班只发展了两个团员。班上的团组织好像有被人把持的感觉,同学们也好像从核心到外围被分成一圈圈的结构。有则故事说的是其中一位新团员。这位女同学有那么一段曾非常积极地靠拢组织,经常写思想汇报、经常找团支书谈心,以至该书记心旗摇动。但是待该同学入团后,这件事也就戛然而止了。
还有一件事可以窥见当时学校里的政治空气。文革后期,有位高三的造反派同学进档案室偷看了自己的档案。一看才知道,自己的档案已经被学校签了“不宜录取”的意见,而自己还一点不知道。明明考也是白考,还在那儿傻乎乎地“迎战备战”呢。
文革初期,反动血统论也曾在我们学校横行一时。当时有句名言:“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儿会打洞”,其现代版本是“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
我们班少数出身较好的农村同学颐指气使,在一些出身不好或家里有问题的同学的座位上方——日光灯旁贴了好多幅侮辱性的对联,有的人甚至还在会上公开揭露别人家里的隐私。以致有个父亲是“一贯道”(解放前的反动会道门)的同学,自己写了大字报挂在教室的黑板下面,说自己是狗爹狗娘所生,是从狗洞里爬出来的狗崽子。拼命糟贱自己,放弃了作为一个人的起码尊严!
我在高中经历的这些情况,相信今天的年轻人已经难以想象。正是因为这种无形的压迫,使得我们班、乃至整个学校在文革中形成了截然对立的派别,也再次印证了那句名言——“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
上面提到的这位同学,外语很好,会唱不少外语歌曲,是我们班的外语课代表。他当时跟着当大学英语教师的哥哥嫂嫂在郑州生活,他的舅舅是写京剧“红灯记”的阿甲。下乡以后,由于比较能适应环境,放得下身份,所以混得不错。临离开农村时,还谈了一个低他两届的女娇娃,大家都说他是“双喜临门”。
他大概早我一年从农村招工到平顶山的电厂,后来又去子弟学校教书,教的是英语。其实我们那一茬人中学学的都是俄语,英语应该是他自学的。我自己也是在大学才开始改学英语,记得刚开始那会儿,我总容易将具有相同字形的英文字母(如m)按俄文的发音来念。
我一直很佩服我的有些同学,他们的俄语到现在依然“管用”,有的还能和外国人对上那么两句,甚至还能去帮别人替考职称外语。而我现在能记得的已经没有几句了,只有普希金的童话诗——“渔夫和金鱼”里小金鱼的哀求我一直记得十分清楚,但现在也拼写不出来了。可见人的记忆在很多方面有很大的不同。
恢复高考的第二年,这位同学考上武汉大学的英语专业(78级)。我早他半年入的武汉地质学院(77级),很长时间我在汉口的航空路学习,最后一年才搬到武昌的喻家山。我们在武汉一共碰过两次头,一次是在武昌珞珈山的武大校园,一次是在汉口的武汉展览馆,他在那里给参展的外商当翻译。作为30多岁的大学生,我们都相当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机会,也学得相当刻苦,但同时也感到压力很大,身体方面都有点超负荷的感觉,希望这种生活能早点结束。
我是在农村时把胃搞坏了,得了“胃下垂”的毛病,上大学后因米饭较硬、伙食较差而变得十分严重。他则有一段时间突然听不见了。你想想,一个学外语的听不见声音会是什么情况。他还告诉我,一位在北师大念书的郭姓同学(来自郑州九中,是78年河南高考的理科状元,他弟弟是我们的同学),在一次体育课上练跳马,结果墩着了屁股,后来在床上躺了半年。老婆还专门跑到学校来照顾他。因此,我们都很有感慨。
这位同学后来辗转到美国发展,并一直在那里做对中国的贸易工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