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经历及人生杂忆(6)
残雪未消春尚嫩,
东风犹自带寒吹,
闻说岭南花事早,
心儿化作彩蝶飞。
这是我参加77年高考并请同学探到高考分数后写的一首诗。当时,我用图钉将它钉在宿舍的窗框上,独自吟哦自赏。
我一直认为,这是我写的比较好的一首诗。与孟郊的“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相比,完全是另一种心境的流露。
写这首诗的起因,是我的一位当市教育局局长助理的同学,帮我探到了高考分数,套用小品里宋丹丹的说法——“那是相当的好”,因此,我觉得录取到第二志愿——广东化工学院应该问题不大,心里不禁暗暗地高兴。
虽然距今已经31年过去,但今天重读此诗,当年那种窃喜的感觉仍然会悄然涌上心头......。
1976年10月,我调动工作,从工厂来到学校,在我的母校郑州一中任化学教员,先教了半年有机化学(高中77级),后来又教了半年无机化学(初中80级)。因为我原来的身份是集体所有制企业——郑州制针厂的工人(4年中有3年为统计员、计划员和调度员,有1年做的是钳工工作),所以,我这时的确切身份并不是学校的教师,而是学校校办工厂的工人。
大概是77年的夏天,中央决定恢复高考,但当时并不知道我们这些大龄青年(我当时29岁)也能参加。所以,暑假期间,我应邀为几位往届生补习有机化学(他们要参加当年高考但这门课学得不好),却一点也没把这事与自己联系起来。可喜的是,这几位学生后来都考上了重点大学。
考前一个多月,得到了比较确切的消息,说是我们也能参加。记得一位姓任的同班同学当时正在我处,听到消息后兴奋异常,记得他当时说:是老天让我今天来你这里听到这么一个好消息!而我却远没有他那样的兴奋,因为我感觉这事儿好像离我很远。
此前,在文革的后期,曾有所谓的“可教育好的子女”上大学的情况,但那只是极少数的人。我想,这次恐怕也还那样吧?但怀疑归怀疑,我还是仓促上阵,利用业余时间开始了自己的复习。直到考前20天左右,才觉得这事儿恐怕是真的了,必须要全力以赴了,否则考得不好的话,我在郑州一中面子上也说不过去。
我的复习重点主要放在了物理和数学,因为是化学教师,既教过有机也教过无机,所以化学一点儿没看,政治是在最后看了看、背了背,语文则基本上没有复习,因为时间实在不够用。这期间,我每周有4个班一共16节的化学课,同时还担任着802班的班主任。这还不算,学校还分配了刻钢板的任务,规定每位教师要为考生刻10张蜡纸的高考复习资料。
由于紧张和劳累,复习期间我犯过一次比较严重的“低血糖”。那是一天的晚上,我在家吃过面条,回到学校的宿舍里开始复习。大概9点左右,觉得困得厉害,几乎不能抑制,遂趴在桌上准备“眯”一会儿。
过了一会儿,觉得还是应该坚持下去。刚抬头,就觉得不好,人虚得厉害,头晕、一个劲儿地喘气出汗。先是躺下来,想缓解一下,但还是不行,只好摇摇晃晃去敲了对面老师的门,后来由李保章、郝忠两位老师借了食堂的架子车,将我拉到了郑州市中医院,在那里打了3针葡萄糖针,待没事后才将我又拉了回来。
其实,“低血糖”或类似“低血糖”的事儿我犯过好几次。其中一次是体育课跑
我很怕考试中再发生这样的事,所以进考场前,我特意在嘴里含了糖块,弄得腮帮鼓鼓的,不知道的人可能还真以为我是个“二傻”呢。
奇怪的是,自打高考复习那次以后,我再没有发生过“低血糖”的事。也许是生活好了,人变壮实了;或者是生活环境变了,再没有那样的场景(中长跑、长时间洗浴)可以经历了。
与此前和此后的高考都有所不同,77年的高考组织得十分仓促:一是考卷由各省自行命题,据说有的地方,高考试卷还动用了印毛选的纸张。二是时间不是在夏天,而是12月的7、8两天。
我所在的考场是郑州十九中一个一楼的教室。那年一共考4场,分别是:语文(含作文)、理化(一张卷)、数学和政治。满分400分。有趣的是,我的座位排在考场第1排,而我教过的同考场的学生反都在我的身后;而该考场监考教师中的一位,竟是我高中同班的女同学何义。
在整个考试过程中,还发生过这么一个“插曲”:首场语文考试,我提前15分钟交卷离开考场,后来那位不认识的监考教师却说我违规带走了作文试卷。
其实所谓的作文试卷,只是一张一指多宽的纸条,上面用很小的字刻写了两道作文题“为抓纲治国初见成效而欢呼”和“我的心飞向了毛主席纪念堂”。你想,我要那玩意儿干吗?估计谁也不能要它!猜想是我的学生在考完经过我的座位时顺手翻了我的卷子,看我答得怎样;也有可能是被风吹掉到了什么地方。这件事也不知他们后来是怎么处理的,是最终找到了那个作文题纸条,还是据常识判断这件事没必要小题大做。
由于那年是先报志愿后考试,谁也不知道自己会考成什么样,也不知道对大龄考生究竟会怎样录取,所以我报了这样3个志愿,依次是:武汉大学生物化学,广东化工学院(早先可能是华南理工)大概是有机化学,郑州大学高分子化学。
3个志愿报的全是化学专业,这是因为我当时的工作是中学化学教员。我们这些大龄青年对第一年的高考录取并没有抱太大的希望,只是觉得干什么工作报什么专业,或许能增加点录取的机会。
考后,我知道我的理化和语文应该考得很好,但数学没有考好。数学卷子中有这么一道解高次方程的题,明明125应该是5的3次方,我给弄成了5的5次方,当时就知道这道题肯定错了,因为结果搞得很复杂,但愣是没看出毛病来。自此阵脚大乱。而且,最后一道级数题也没能做对。
我这人有点理想主义的色彩,对自己或别人做的事常会有不满意的地方,遇事有时也好往坏处去猜想。所以估分时,我就想,数学这个窟窿实在有点大,尽管别的课考得好,恐怕这个窟窿也不好填,所以也没有怎么细算,约摸着自己能拿个270分到280分。
一次,我的同学郭家宽来找我,要转一个姓段的女生到我管理的802班,我顺便让他打听一下我的高考分数,因为此时已听说有好几位同学知道了自己的考分(也不知他们是从哪里获知的),甚至还有一位姓苏的同学说自己考了三百零几分,是中原区(我也在这个区)的第一名。
郭当时在郑州市教育局任局长助理。他回来跟我说,我考得很好,总分是330.4。我有些不信,他说不会有错,因为知道我的语文好,所以特别注意了我的语文成绩是92.4。后来我想,郭是教语文的,对别人的语文成绩总会格外留意一些,他的话应该可信。
郭先前曾在郑州七中教语文,后来到西藏支教一年,回来后当了局长助理。这以后,郭又在中国青年报社做记者和记者部主任。我在北京工作时,我们在东直门附近他报社的宿舍里碰过头。
据说后来郭主编了一本关于刘少奇的书,书名叫“你所不知道的刘少奇”,在河南人民出版社出版,印了几次后上面打招呼叫不要再印了。可能是书中有一些细节描述于主席形象不利。郭编此书的原因我想是两个,其一是刘少奇最后客死于河南开封,其二是他的小儿子刘源曾经在郑州工作并数次升迁,在调到武警部队之前曾经是河南省的副省长。郭可能与他有较多来往,两人也许还走得比较近。
这里我们说到了刘少奇,作为两届“民选”的国家主席和党中央排名第一的副主席,文革中被定性为“叛徒、内奸和工贼”,直至开除党籍、迫害致死。当年,党的全国代表大会投票开除他的党籍时,全都是赞成票,只有一位女中央委员弃权。现在想想真是叫人匪夷所思。
在此之前,我还听一位姓鲁的同学说,我的理化考了全市第二。我自己将信将疑,但觉得可能性很大。因为这次理化卷的题量很大,我一气儿做完,比较顺利,但确实来不及检查。而别人出来后都说感觉不好。再后来,我还听说,这次考试,理化卷0到10分的考生居然占了66%。所以,当时我私下在想,录取到第二志愿应该问题不大。也就是说,从这个时候开始,我已经有点“窃喜”了。
其实,这年河南的理工科录取划有两条分数线:年龄25周岁以上的考生为256分,以下的为156分。对大龄考生有明显的歧视。
这年,我大弟(老初三)文科230多分,没考上(他第二年考到郑州大学物理系);我小弟(文革后期高中)理科196分,扩招上了郑州大学化学系;我老婆(老初一)这年也沾了光,报名及考试时她差一点不满25周岁,虽然报的是外语专业,但被扩招到郑州高等师范专科学校的中文专业。
我呢,报名时已29岁(入学时30),所以也没敢太往高处想。半年后,一中的小
这应该是可能的。我这里有一个旁证:我的一个朋友金宁,她老公吴敬业是北京知青,因为爱人在郑州,所以从外省调到了河南的南阳油田,并在那里参加了高考。据说吴考了318分,是南阳地区的第一名。吴两口后来调泉州华侨大学和集美的什么学校,吴在那里一直做到学校的党委书记。我到福建招生时曾在他们家做客。
我一直觉得不解,为什么河南省第一年的考试成绩一直没有对考生宣布,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当时自己各科的确切考试成绩。
大概是命运的作弄,我最终被录取到武汉地质学院(现中国地质大学)的化学分析专业。第一志愿发录取通知时,郑州一中的校园里曾经贴了个红榜,上面一共有10个人(当时是就近入学,一中的生源很差),但青年教师中就我一个(那年郑州一中参考的青年教师大概有十好几个),名列最后(前面都是学生),说明是被武汉地质学院录取。
这差点没让我背过气去。为此,我犹豫了好几天,考虑到底要不要去,因为我怕成为“地质郎”后讨不到老婆。但周围一帮人都劝我:机会难得,还是要去。
入校后体检,做透视的丁云医生告诉我,是他将我招来的,还说当时武大没有要我(中南地区的学校同在一个招生组)。不知此事是真是假。
我想象中的情况是:一群人围着一堆考生档案在那里挑,有点象街上卖水果的摊子,谁先划拉到手里就是谁的。虽然1994、1997和2000年我分别到成都、兰州和福州参加过3次学校的高招招生,知道情况并非如此。但第一年的情况究竟怎样,也还是无从得知,总觉得也并非那么正规,除了年龄歧视外,各种政治因素在其中起了很大的作用。
当年,我的一位高中同学张统一(老高一,考前在郑州七中教物理),据说考了郑州第一,但最初并没有被录取,好像是单位提供的材料中说他在文革中打过人(政审结论并不让本人知道,不知他是怎么获知这一情况的)。张一再申述没有此事,后来他被扩招到新乡师范学院。
可能是心中憋气,没多久,他就转头考上了北京钢院的研究生。再后来又到德
当时还有几位同学考分也比较高,却没有被录取,因为他们当时的单位或是再前的单位有人“咬”他们,原因是他们在文革中有“污点”,或是在文革后期的派性活动中“蹦”得比较高。
与他们相比,我在文革中也比较活跃,是造反派组织——“一中红旗”的骨干和“笔杆子”。郑州一中成立革委会时,我们学校给毛主席的致敬电就是我写的。但总的来说,我行事比较传统、规矩,没做什么过头的事。外调学校当权派的历史问题时,也比较事实求是。文革后期,我还写了大字报,反对当时学校中出现的极左思潮,这是人所皆知的事实。所以,在郑州一中还没有人说我的坏话。我从工厂调到母校工作也没遇到什么阻力。
总之,到第二年高考(78年6月,其实文革后的头两次高考,中间只隔了半年),情况还是有了很大的改善。因此,我的多数高中同学都是第二年上的大学。第一年上大学的人确实很少。
但第二年也不是没有问题。我有一批同学第二年被录取到郑州高等师范专科学校,入校后他们“闹”过一次事。原因是一些分数比他们低的,扩招时却上了更好的本科院校,所以他们要求重新分配。
平心而论,他们闹得确实有点道理,但这事儿也确实不好处理,所以他们没有闹成,反而让学校有所忌恨。
我还有一位同学,高考也考了,没考上;但没多久,却考上了文科的研究生,好像是研究唐宋文学。这着实令我们感叹和羡慕。
回头再来说我的情况。78年2月,我还是来到了武汉,在当时位于汉口航空路的地质学院化学分析专业报了到,经过一个学期的学习,成绩优异。
这期间还有一件事需要说一说。由于考前我是集体所有制企业的工人,所以开始上学时并没有带工资,还要靠家里继续供养。因此,我在学校申请并拿到每月17元的最高助学金。
也因为这一原因,我有两位此时已经娶妻生子的同学遇到了莫大的经济难题,其中一位姓褚,是高中和小学的同班同学;另一位姓谢,是初中的同班同学但高中不同班。他们虽然都考上了郑州师范高等专科学校,但当时都没去上。前者报到时到学校里转了一圈,没办手续;后者报了到,但照旧上他的班,直到工资问题解决后才去上的学。
两位同学与我关系都很近。其中,谢同学是老产业工人的后代和标准的“红五类”(父亲当时是国棉三厂的车间主任),作为另一派的代表,我和他曾组成学校的联合调查组,被革委会派到河北和山西,去调查当时学校党委书记张真和校长王廷桢的历史。因为另一派曾说前者是个假党员,说后者参加过闫锡山一个名叫“精神建设委员会”的组织,也有人揭发他曾给日本人带过路。
调查结果是:张的假党员之说应该不成立,虽然他的入党介绍人不记得介绍过他,但有人证明他参加过党的支部会议;而王的事情则存疑。当然,现在看起来,王参加“精神建设委员会”的事,即使有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至于说他给日本人带路,则是一件无法旁证、也无法落实的事。不知现在遇到这种没有证据链的情况又会怎样处理。
由此,我还想到了刘少奇,当初说他是叛徒、内奸、工贼,也有许多人证材料,我特别记得其中还有刘宁一(原中华全国总工会主席,当时可能在监管中)写的材料(影印件)。
谢同学毕业后在教师进修学院工作,而储同学后来却“神经”了,曾被送到新乡的精神病医院治疗过一段。听与他同厂的同学讲,他最典型的表现是:逢到每月发工资,他就会到单位里一言不发地坐着,你要不给他工资,他能坐上一整天。我分析,他的“神经”可能有遗传方面的因素,但这次考上学没去上肯定是个诱因。
为上学的事,我曾还到他家交流过。我猜想,当时很可能是他老婆(纺织厂工人)“拉后腿”,关键时刻他母亲(纺织医院的老护士长)也没有说句明白话。后来,他母亲因鼻咽癌去世,据说给他留了1.8万的存款,这在当时是一个相当大的数字。这件事真是一个悲剧。
为了包括我在内的一大批集体所有制企业的大龄青年上学没有工资、生活艰难的事,我给邓小平和刘西尧(当时的国家教委主任)都写过信,反映这一情况并述说我们的愿望。大概是半年多以后,这个问题终获解决,我在郑州一中拿到了每月36元的工资,并从补发工资中扣除了我已经享受过的助学金。
在又一个新学期开学的时候,传出消息,说学校打算从各系挑人成立一个电子技术师资班。
因为文革前地质学院曾经有个八系,是专搞地质仪器的。文革中,北京5大学生领袖之一——地院东方红的王大宾就曾是这个系的学生。我们入校后,王还被弄到学校的礼堂里批斗过。文革后,学校因师资队伍青黄不接,所以想自己挑人培
我觉得这个新的电子专业应该更前沿一些,所以很积极地报了名并且被选中。最后,从我们化学分析班一共选了5个人。从此,我改换了“门庭”,成了应用电子专业的一名学生。
我们这个班总共24人,归物理勘探系管辖,学生来自校内4个不同的专业(物理勘探、化学分析、水文地质和勘探工程),年龄最大的我比年龄最小的卢同学大了整整12岁。我们班的辅导员姓应,曾是工农兵学员,年龄也比我小,后来当了我的入党介绍人。再后来,我还当了该班的班长。
2007年是恢复高考30周年,2008年是我们知青下乡40周年,我写了以上文字以示纪念。还要特别再说一句,非常感谢邓小平,是他给了我们最后的机会,并从此改变了我和许多人的人生道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