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冬季,下雪成为盼望之一。这说明了生活在这个庞大的城市里,风景是多么单调。但不是所有的人都盼望,庞大的开车人群就是例外,特别是在北京,2001年的那场雪仍然让他们心惊胆战。我希望北京下雪,不为看雪景,不为释心情。钢筋水泥构造的城市,让太多的灰色裸露在我们的视野里。许是审美疲劳的缘故,希望老天爷用一场大雪把它们覆盖得严严实实,这样的情景,想想也觉得清爽。
冬天盼雪的人有两类,一是孩子,二是情侣。
孩子盼雪,心情很可理解,不外乎是因此多了一点玩乐的项目。早起扒开两眼看到天地一色,素裹银装,于是便穿得像个狗熊似的出门上学去了。一路上尽可以撒着欢去,打着滚去,溜着冰去,边走边耍,更有人是边走边吃,掬着雪放在嘴里尝鲜。胆子也跟着大了起来,迟到三五分钟也很正常,反正下雪天大家基本上统统迟到,老师大抵不会责怪什么。壮胆的理由只有一个:下雪了,犯错也值得被原谅。这是我回忆中童年的情景,雪带给孩子的总归是快乐,那种心情搁在今天也能触摸到。
情人们盼雪的动机就稍微复杂些。有的是借此追忆一段逝去的恋爱,而那场恋爱的线索必然与雪有关。有的是意图制造一场经典的浪漫,可以载入个人的史册,标签是雪,便于以后记忆来查找。恋爱小说里,很多美丽的邂逅都发生在雪天雪地之中,故事的感动指数是百分之百,发生概率却是近乎于零。作为一名年龄过了浪漫季节,又总是标榜理性的人,生活中再也没有胡乱给自己理由去寻找假浪漫的机会了。
大自然总是赋予人类一些可供赏玩的东西,比如风景。老家山水并不美,可下了雪,就被装扮得分外美丽。天地只有两种颜色,白色和蓝色,然后在蓝白之间去寻找风景。雪过天晴,整个世界都像是透明的。
小时候,我总是能在雪中寻找到很多乐趣。下雪后,我做的第一件事是在雪地里踩脚印,然后回过头看着自己走过的蜿蜒足迹,像是在一张纸上作画。我不会去堆雪人,我认为那是人类对雪最没有想象力的表现,并且,它破坏了雪的自然之美。
后来到了北京,下雪变成件挺无聊的事情,大学时的南方同学看到北京下雪,兴奋得不得了。我就说:“这也叫雪?”然后我会给他讲老家下雪的事情:在乡村,下雪了,万籁俱寂,但仿佛能听到雪落在地上的声音,那一片片密密麻麻的雪花在眼前飘落,世界骤然变得小了许多。老家的雪是干净的,可以伸出舌头,让雪落在上面,融化,凉凉的,像是在被天地的甘霖滋润着。前段时间广东的同学在MSN的签名后面写下了这样一句话:“下第一场雪的时候,记得给我发短信。”也许雪是北京这个干燥的城市给他留下的最好的记忆。而另一位同学则说,这些年北京的雪也成了稀罕物,远没有呼啸的北风和漫天的黄沙来得那么勤快。
在北京,下雪从来没给我带来什么乐趣。我想到,那飘落的是可吸入颗粒物与冰混合成的结晶体,它落在地上,和灰尘浮土搅拌在一起,形成一种类似咖啡色的浆状物,堆积在路边。平时觉不出来,只有下雪,才知道北京有多脏。然后我会想,出门的时候下半身别穿干净的衣服,最好从洗衣机里拿一条要洗的裤子,为了让这条裤子洗得更划算,必须让它接受一次北京下雪的洗礼。
北京的雪一点也不浪漫,因为想找一个能让人浪漫的地方都没有。一下雪,人都出来看,结果凡是能有点浪漫气息的地方———比如公园或空地,都被人占据了。本来雪是风景,因为人,我们看到的是文明而不是雪。雪落无痕亦无声,可在北京,雪落在地上变成雪浆,周围都是人在叽叽喳喳,没有寂静就感受不到落雪的意境。现在一点小雪,就足可以让整个北京瘫痪,当然,这可以给人足够的时间在下班后欣赏路边咖啡色的雪景。
北京的雪没有肃杀也没有纯洁,它没有造化之美也没有浑然天成。当第一场雪飘落,我能做的事情就是,趴在窗边向外张望,看看它能掩盖多少我不想看到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