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所有光伏人来说,2018 年的儿童节是一场不堪回首的噩梦,突如其来的消息在行业里引发了一场大地震,晃得很多人找不到北,不到半年时间里,20 多家相关上市公司的 50 多位高管陆续离职或跳槽。

 

2018 年 6 月 1 日,发改委、财政部、能源局三大部门联合发布了《关于 2018 年光伏发电有关事项的通知》,除了常规的降低补贴标准之外,让人意想不到的是,补贴规模被严格限制,市场一片哗然。

 

资本市场立刻感到苗头不对,龙头公司连续跌停,股价惨不忍睹,有些企业入不敷出,不得不断臂求生,变卖资产。随后,由于需求暴跌,停工停产、破产倒闭、欠薪讨债等新闻渐次传来。

 

高歌猛进的光伏行业突然被人扼住喉咙,让从业者一时难以喘息,很多小公司没有挺住,从此销声匿迹,也有一些人被迫转行,远离了他们眼中的朝阳产业,但是对于那些已经挺到现在的人来说,至暗时刻已经过去,高光时刻正在到来。

 

根据国际可再生能源署(IRENA)今年公布的报告,2010-2019 年间,全球太阳能累计装机量从 40GW 增长至 580GW。目前,大规模太阳能度电成本(LCOE)为 0.068 美元 /kWh,较 2010 年的下降了 82%,平价上网时代近在咫尺,中国作为全球光伏最大的生产国和应用国,无疑将会受益。

 

2020 年被称为“黑天鹅之年”,海外疫情反复无常,资本市场风云激荡,然而经过多轮洗牌的国内光伏行业却能刀尖起舞,隆基和通威两大龙头在不到半年时间之内股价翻番,其中隆基的市值已经达到 2500 亿元左右,是两年前的 6 倍,光伏产业“断奶”两年之后似乎又重新驶回了当年的快车道。

 

在光伏产业迈向平价上网时代的过程中,两年不算长,而其中 531 绝对是浓墨重彩的一笔。

 

 

在 2018 年 5 月之前,整个行业犹如一辆疾速行驶的列车。2017 年,中国光伏装机总量达到历史新高的 53.06GW,不仅全球第一,而且同比增长高达 53.6%,相当于 2014 和 2015 两年的总和。

 

与此同时,产能过剩以及电网消纳等问题逐渐隐现,尤其是越来越大的补贴缺口成为一颗定时炸弹,根据官方数据,截至到 2017 年年底,光伏累计补贴的缺口达 455 亿元。最终,这些问题被一纸公文所引爆。

 

根据 531 新政,能够享受补贴的分布式项目从不限制建设规模收紧为全年 10GW,但是考虑到 2018 年 5 月底国内实际新增分布式项目已经接近 10GW,因此在当时的背景之下,国内预计可以新增的分布式项目所剩无多,导致市场前景瞬间黯淡,从业者的信心也一落千丈。

 

这种悲观的情绪瞬间蔓延到了资本市场。2018 年 6 月前三天,隆基和通威两大龙头公司股价跌去约三成。截止到 2018 年 10 月初,66 家在沪深、港股和美股上市的光伏企业市值蒸发超过 2400 亿元。

 

于是,531 成了一道分界线,完美地切割出两张截然不同的画面。上半年,因为需求旺盛,人人干劲十足,加班,装机、囤货、签单,从业者不是在工厂就是在项目现场。到了下半年,由于需求锐减,产品线价格暴跌,库存积压,工厂停工,项目中止,整个行业人心惶惶。

 

由于文件是突然颁发快速执行,所有人都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因此也招来一篇骂声。6 月 4 日,11 名光伏大佬联名致信新华社,直言“大家觉得天要塌下来”,“希望变革不要太激烈,怕行业承受不了”,并且给出一系列建议,包括给予已经开工的项目一定的缓冲期。

 

在当年 9 月份举行的一个活动上,通威集团董事局主席刘汉元指出,531 在行业内引发了一场“严重车祸”,使得蓬勃发展的产业一时间出现“重大的人为系统性风险”,产业价格严重受挫,许多厂家被迫停工停产,各类供应商讨债、诉讼官司、员工讨薪、上访事件密集发生。

 

他以汽车行业为例,“假如去年全国产销了 3000 万辆汽车,今年 5 月 31 日有关部门认为汽车行业太热,道路拥挤太严重,所以决定将产销量控制到 1500 万辆,而且时间已经过半,可以想象,对这个产业意味着什么?”

 

 

和新能源汽车一样,光伏也是支撑国家能源安全的战略新兴行业之一,所以在很长时间里都是依靠政策和补贴所驱动,补贴的多寡直接决定下游的需求,即所谓装机量。

 

2011 年 -2013 年,国内光伏企业受到欧美国家“双反”政策(反倾销和反补贴)的剧烈冲击而命悬一线,为了保留火种,国家决定出手救市,最直接的就是给予补贴,拉动内需。

 

2013 年,发改委发布文件,第一次正式明确分布式光伏的补贴标准,随后,国家能源局跟进,陆续发布集中式电站三类地区的标杆电价,不仅点燃了地方政府的投资热情,同时也让社会资本疯狂涌入,开启了中国光伏行业的高增长阶段。

 

2013 至 2017 年正是发展最快的阶段,短短四年时间,中国光伏领域的注册公司从不到 8000 家飙升到 7.4 万家,平均每年增加 1.6 万家,行业内充斥着一股“大干快上”的浮夸风。

 

然而,如此庞大的数字背后实际上暴露出比较严重的结构性问题,一方面是补贴的窟窿不断扩大,财政力有不逮,另一方面是扩张速度过快产生了诸如骗补、盲目扩张、高负债以及产品以次充好等行业乱象。

 

此外,长期补贴也滋生出了惰性。一些公司不愿意将利润用于技术研发和提升管理能力上,而是通过低价竞争来干扰市场的正常秩序,劣币驱逐良币的情况时有发生。

 

于是,那些在天晴的时候光顾着晒太阳,而没有修屋顶的公司则成为最早受到政策冲击的对象,出现了严重的“戒断反应”,比如振发新能源、青岛奥博、旭阳雷迪、南京中电等光伏企业陆续被爆出欠薪或破产,531 成为压垮他们的最后一根稻草。

 

补贴一方面是催化剂,加速了整个产业的壮大,同时也是一剂退烧药,当行业出现一些令人不安的乱象时,适时适当的调整有利于加速落后产能的被动出清,531 之后,那些没有核心竞争力、布局不科学、负债累累以及不擅经营的公司被淘汰出局,行业资源逐渐向龙头企业靠拢。

 


531 出台之后引发的直接结果是光伏各条产品线价格剧烈跳水,比如硅料价格下降 44%,硅片价格下降 43%,电池片价格下降 36%,组件价格下跌 27%,为了争取尽可能多的订单和市场份额,降价在所难免。

 

从 6 月开始,两大单晶硅龙头公司隆基和中环股份多次宣布降价,幅度之大极为罕见,业内人士认为,此举是龙头公司为了巩固自己的市场地位不得已而为之,但与此同时也给很多中小玩家造成了明显的压力,行业分化愈发明显。

 

根据中国光伏行业协会的统计,2018 年,行业硅片企业的产能利用率约为 40-80%,组件企业产能利用率约为 30-75%,而作为行业龙头的隆基,硅片和组件的产能利用率分别为 81%和 93%,通威股份的产能利用率甚至超过 100%。

 

光伏行业属于半导体行业,遵循一定的摩尔定律,成本会随着时间有所降低,而 531 的出现更是加速了技术进步。

 

2018 年,隆基股份董事长钟宝申年在接受采访时表示,“531 新政”出台之后,为了抢占市场份额,光伏领域内成熟技术将在较短时间内投入市场,部分企业可能受限于盈利规模而暂时放缓研发,而实力强的龙头企业可以趁机扩大技术优势。

 

2018 年 10 月 8 日,国家发改委组织了 12 家光伏企业召开光伏发电价格政策座谈会,确认 2019 年仍然会有补贴,这一消息也刺激了资本市场,光伏板块逐渐爬出低谷。

 

恰好这时候,海外也传来了好消息。

 

 

2018 年 9 月,欧盟宣布结束对中国光伏产业长达五年的“双反”政策,使得光伏企业在国内政策不明朗的情况下,纷纷布局确定性更强、收益水平更高的海外市场,来对冲 531 的不利影响。

 

事实上,这并非国内公司第一次集体出海,相反,十几年前,国内光伏产业极为依赖欧美市场,这种依赖一方面体现在供给端,关键原材料受制于人,另一方面是需求侧,绝大部分组件产品都出口海外,也就是业内常说的“两头在外”。

 

直到 2012 年左右,这种情况才得以逆转。

 

受“双反”影响,再加上欧债危机之下欧洲国家纷纷下调补贴力度的影响,国内光伏公司遭遇当头一棒,大量公司倒闭,大全新能源、尚德、晶澳和赛维四家在美国上市的光伏龙头都收到退市警告,全行业出口额从 2011 年的 358 亿美元一路暴跌至 2013 年的 123 亿美元。

 

在出口几乎崩溃的情况下,政府决定出手救市。经过多年补贴和培育,中国光伏产业才逐渐摆脱了受制于人的尴尬境地,而且在产业链的所有环节都牢牢占据主导地位,拥有绝对的话语权。

 

531 新政颁布的 2018 年,全球光伏行业前 20 强中,中国企业独占 16 席,无论是在技术和成本上都具有显著优势,这些优势也为光伏公司在新一轮的出海潮中提供了有利条件。

 

这种优势的获得主要源于四方面:

技术迭代,以单晶硅为例,单晶渗透率从 2016 年 18.5%提升至 2018 年的 46%。

 

工艺改进,比如金刚线切割技术的普及大大减少了上游硅料的使用。

 

庞大的市场容量,中国不仅是全球光伏产业最大的生产国,同时也是最大的应用国,规模效应有助于边际成本的降低。

 

财政补贴,一方面能够提升企业的研发能力以及市场渗透率,另一方面适时适当的退坡有助于提高行业门槛,淘汰落后和过剩产能,提升行业集中度。


从数据上来看,2018 年,在 531 的冲击之下,中国光伏新增装机 43GW,同比下降 18%,但是光伏产品(硅片、电池片和组件)出口总额达到 161.1 亿美元,同比增长 10.9%,创下自欧美实施“双反”政策以来的最高水平。

 

 

得益于技术进步、规模经济以及供应链竞争力增强等因素,光伏相比于传统化石能源的经济性优势正在日益凸显,531 被视为是平价上网之前最后一次挤泡沫。

 

所谓平价,意味着发电侧(不含输配电成本)与火电上网电价平价竞争,用户侧(含输配电成本)与电网适用电价同价竞争。2019 年,在印度、中国以及欧洲部分地区已经可以实现发电测的平价上网。我国光伏产业于 2021 年全面进入平价时代已成为行业内外的共识。

 

今年上半年,因为疫情的原因,市场普遍担心国内外光伏装机需求不足,会让行业出现短暂倒退,但是到了下半年,随着疫情好转以及一系列利好政策的释放,形势发生反转,包括硅料、光伏玻璃等产品价格出现明显上涨,行业出现新一轮的抢装潮。

 

过去十余年,中国光伏行业几乎都生活在补贴的魅影之下,补贴也造就了行业的周期属性,但这些状况都将属于从前了。惊魂两年,光伏经历了一场大变革,而“台上的成功表现”,也正应了尼采那句话:那些杀不死你的,终将使你更强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