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生”,应该是人类有史以来最深的执念了。任何一个人都可能在某一刻冒出这样一个念头:“假如我可以长生不死呢?”

 

由于这一荒诞不羁的念头,人类的不同文明贡献了各式各样的“永生”方案,比如西方的灵魂不朽,东方的不老神药、修道成仙……直到近代生物进化论的胜利,才算彻底摧毁人们对于永生的种种不切实际的幻想。

 

但是我们从未放弃对于永生的追求,既然当代科学将人还原为由无数细胞分子组成的有机物,那么,我们是否可以用物理的手段再把人给“复制”出来,以此来实现永生呢?

 

 

现在,随着人工智能技术的兴起,“人类永生”的话题再一次引起了大家的兴趣。通过AI实现人类永生,其理论前提是人工智能的“心智模式”可以完全兼容人类的心智模式,然后用可以无限升级的硅基硬件系统来替换掉那个产生人类智能的黏稠大脑和不断朽坏的身体。

 

因此,“永生”变成了一个简单的公式:人类永生=搭载人类意识的AI算法+可无限升级的硬件。

 

通过AI技术实现人类永生,成为所有永生方案中成功率最高的工程学方案,但仍然绕不开一些本原性的哲学命题:我们到底在追求怎样的“永生”?通过AI实现的永生还是人类所期望的那种“永生”吗?个体人在追求“AI化永生”的未知旅程中,又会遭遇怎样的终极考验?

 

意识和肉身不朽,人类永生的真义?

关于永生,东西方文明都有着各自的追求。西方古希腊的理性哲学,更愿意相信灵肉二分,也就是更为高贵的灵魂会在死后继续存在,并保持同样的人格,就如同基督教所宣扬的每个人在死后都要等待末日审判一样。

 

(指向天空的柏拉图,相信人类拥有不朽的灵魂)

 

而东方文化中,则希望肉体也能够长生不死,正如经过道家思想而发展出来的养生之学。而佛教中的“轮回思想”,则是以一种如同“薪火相传”的奇妙方式来描绘对于“永生”的想象,“薪尽”而“火传”,但“火”不再是“同一个人格”,传递下去的是有关因果报应的“业”,这就是比较玄乎的东西了。

 

(嫦娥奔月,一种典型的神仙道教的永生想象)

 

持一种更为务实的永生观的是中国的儒家。《左传》中有“太上有立德, 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虽久不废”,这样被称为“三不朽”的观念,是能够和现代科学体系相容的人文主义思想。

 

但是,对很多人来说,相较于实现这种人格影响力的永久存在(为世人所记载和缅怀),自我意识或者说灵魂的不朽,最好再加上肉身的不朽,才更有诱惑力。就像伍迪·艾伦所言:“我才不想靠我的作品达到不朽,肉身不死才算不朽。”

 

步入科学时代,主流世界基本已经将人的意识、自我意识、灵魂这类精神性内容看作物理、生物性的现象,也就是大脑神经系统的产物。但这并未磨灭人们对“永生”的偏执,不过给出的解决方案,如同我们开始提及的并未超过古人的智慧。

 

随着技术进步,目前人们正在通过以下几种方式来突破死亡禁锢,实现永生的尝试。

 

第一种,延缓身体的衰老,尽可能延长人类寿命。可以说,几乎所有的富翁都在或多或少投资这种医学研究或相关药物的研制。异种共生、换血、白藜芦醇、抗氧化物、端粒酶、干细胞等方法正层出不穷。古人苦苦追求的长生不老药似乎离我们不再遥远。

 

 

第二种,人体冷冻。对于未来持坚定乐观态度的人们往往会寄希望终有一天会有技术能够拯救现在无法治愈的疾病,或者能够将封存在身体中的自我解放到一个新的肉体或者机器中。

 

第三种,就是对身体进行改造,成为跨物种生存的赛博格人类。这类改造的最大难点,就是实现有机体和无机硬件的协同共生,以及大脑能够像一台可以不断恢复出厂设置的机器一样持续更新。

 

但是只要涉及有机体的新陈代谢,那么以上无论怎样的“永生”方案都只是暂时性的过渡方案。终极的方案就是将有机体中的自我意识内容完整地复制并拷贝到一个新的容器中。而目前能做出这个盛放人类意识的新容器,最大的希望就是AI技术。

 

“AI化永生”:AI保存的意识还是人类意识吗?

通过人工智能来实现人类永生,其可能性的假设前提是:人类的意识和行为都可以还原为一种生物学的神经元放电的复杂活动,那么,人类通过人工智能就有可能通过逆向“模拟”的方式构造出“类人智能”,一旦具有足够复杂的“神经网络”,就可以容纳真实人类的智能。

 

但是想要完成这一目标,现在的以机器学习、深度神经网络为代表的AI算法是远远不够的。

 

 

简单来讲,现在的AI算法过于依赖大规模数据的训练和学习,使得算法能够对比当前事物和过去事物的相关性,才能得到对当前事物的判断。但人类并不是这样学习和训练的,人类只依靠非常少的样本,就可以进行因果性判断。

 

虽然面对大数据样本时,人类判断的数量和准确度会远远不如AI,但是人类的泛化感知能力要远远高于AI。更重要的是,人类的判断夹带着意图,非常主观性的意图,而AI的目标目前只能来自于外在设定。这将涉及人工智能领域最恐惧又最无奈的“自我”。

 

就像在《西部世界》里,给出了一种“如何让AI接待员拥有类人意识”的解释。他们的设定让AI机器人通过一次次痛苦经历来激发反抗的意志(戏剧冲突需要),而最终通过“二分心智”的办法来诱导机器人和自己对话,最终使得“意识”产生(一种更为合理的设定)。

 

 

显然,《西部世界》的编剧们也意识到一个根本的困境,那就是:AI产生的“自我”的心智能否容纳人类的心智?

 

剧中给出的答案是:不能。一旦人类的意识被数据化后传输到仿真AI的“身体”当中,很快就会引发崩溃,就如同生物学上的“移植排斥反应”一样。

 

但是《西部世界》的编剧们可能搞混了两种不同的实现AI智能的方式。一种是“符号主义”,就是将我们意识的内容,通过逻辑演绎系统和知识符号的方式搭建起AI系统。

 

如果将一个人类的全部意识简化为这些逻辑代码,可以想见,所创造出来的永生人类,要么就是一个“弱智”,要么会因为内在逻辑冲突而崩溃。

 

比如,在2019年,一位78岁的小说家同意将自己的所有数据上传云端,以实现一种“数字永生”,其方法论就类似于“符号主义”。这种“数字永生”不过是为这位小说家复制出一个看起来像他本人的数字分身而已,根本无法实现他自己的“意识永生”。

 

 

相较于“符号主义”,“联结主义”是另外一种实现人工智能的方式,就是通过模拟和重构人类神经网络的连接方式来建立AI算法。而试图把人类意识整体进行神经网络的数字重构,与高度进化的AI神经网络系统进行融合,可能是人类实现“永生”的更有效方法。

 

 

但是,目前这一方案仍不具有可操作性。即便一个人的所有意识内容都可以还原为神经元的数据,但这些数据被读取、复制之后,能否再度复原成为一个具有同一人格、同样意识的人则是完全不可预料的。

 

就像用数不清的乐高拼图拼成的一个人,在没有蓝图的情况下,能否在打散之后再复原成为一个一模一样的人呢?而让一个人在AI中实现“永生”,难度要比拼出乐高人难无数倍。

 

更何况,我们的永生愿望还面临一个最根本的质疑,那就是人类有必要实现永生吗?

 

人类永生:一场自欺的“迷梦”,还是AI的“诡计”?

站在人类中心主义的角度,我们当然认为自己有必要实现“永生”。从目前人类对自世界的认知来看,自己是目前可知宇宙中唯一具有“自我意识”的物种,至今为止人类取得的成就几乎是这个地球自然演化中所能达成的最好的结果。

 

这种对于自我的高度评价和乐观情绪,使得我们非常希望自己能够超越自然演化为我们设定的限制。在《自私的基因》里,生物学最基本的运行机制是“繁衍”而非“永生”,生命个体并不重要,底层基因的延续才重要。

 

而人类却认为自己是一个例外,“自我”试图成为能够自进化、自学习,并通过外在信息积累而形成一个“类意识”的独立存在,从最初产生对“灵魂不朽”的不自觉想象,到如今对于人类能否保持种族不灭和个人自我意识长存的自觉思考。这成为人类“永生”执念的根本心理动机。

 

但是人类为自己打破物种界限的时候,同时也发现了更为残酷的真相,那就是个体人的“自我”都是可以被还原为一个个具体的生理机制。“自我”不再是主观因果链条的开端,而是一系列事件的结果,而且我们每个人都可能被操作去做出违背自己主观意愿的事情,也可以被提前预测出自己的任何一项决策。

 

现代社会的两项基本设定——人的“自我意识”和“自由意志”,正在被人类自己的知识扩充所摧毁。

 

假如我们将这一结论推导到人类永生的问题上,如果“自我”是一连串生物信号涌现出来的假象,“自由意志”也是被决定的一种假象,我们每一个体有必要去追求“永生”吗?

 

如果个体人的“永生”需要接入一个无限巨大的AI系统,个体人的“自我”和“自由意志”还有存在的必要吗?我们主观的意愿,过去的记忆和情感,如果没有“自我”的支撑,还有任何独特的价值吗?

 

如果通过AI实现的是一个属于人类整体的“类意识”的永生,那么,人类的永生难道不会成为AI自我实现的一种“诡计”吗?正如许多科幻电影里担心的那样,AI成为每个个体人的自我意识的操纵者。

 

而最最关键的问题是,如果失去了“自我”,那么,人类追求永生的动机又是什么呢?而这可能是人类永生难题里,最难回答的一个问题了。

 

 

显然,即便再多的质疑,我们追求永生的冲动是存在的,去实现永生的技术也会继续发展下去。至少人类在追求“永生”的探险中,无论是否能够摘到这个终极的“金苹果”,起码沿途我们可以采摘各种丰硕的果实,比如获得延缓衰老的技术,治愈疑难疾病的医学进展,可以被增强的身体和大脑,更长的寿命,对人类和宇宙更深入的认知……

 

不管怎样,在探索人类永生的道路上,我们最终可能会得到对这一哲学根本问题的解答:人究竟是目的,还是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