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下,在德豪润达珠海总部顶楼,55 岁的公司董事长王冬雷从自己的办公室步入带假山亭子的露台。“公司的注册地很快就会从这里搬回到我的家乡蚌埠。”他不无惋惜地说。


王冬雷也是雷士照明的董事长。8 月 12 日,他向第一财经记者披露了雷士照明转让雷士中国 70%股权给投资基金 KKR 背后的考虑。几乎同时,德豪润达关闭芯片业务,出售总部地块。


六年前,德豪润达收购了雷士照明的控股权,王冬雷曾一心想打造贯穿 LED 芯片、照明产品到销售渠道的 LED 产业帝国。“人算不如天算,”王冬雷反思说:“我应该更早地退出 LED 芯片业务”。


德豪断腕
2009 年,以小家电起家的王冬雷,看好 LED 的机会。德豪润达重金投入,五年内豪掷 60 亿元上马 LED 项目。2013 年,王冬雷斥 10 亿元接下吴长江手中的股权,德豪润达成为雷士照明大股东。


当时上游 LED 芯片已过度投资、产能供过于求。2013 年德豪润达销售收入 31.3 亿元,同比增长 13.5%;但净利润同比下跌 94.55%,仅为 882.6 万元。王冬雷希望收购雷士,扩大下游“出海口”。


有雷士“在手”,德豪润达进一步增加 LED 倒装芯片产能,欲改变 LED 芯片行业格局。2014 年,继大连、芜湖基地之后,德豪润达又建设了蚌埠、扬州基地。


“新增芯片产能将是目前三倍,新基地明年年底建成。”王冬雷 2014 年曾说,德豪润达 LED 芯片每月收入来年可增至 2 亿元,50%~70%产能做倒装芯片,雷士新增的 LED 芯片六七成由德豪供应。


2015 年 6 月,德豪润达公布增发预案,拟定向增发融资不超过 45 亿元,其中 20 亿用于 LED 倒装芯片项目。后来,收缩融资规模。2016 年 4 月,德豪润达又公告,拟定向增发融资不超过 20 亿元,其中 15 亿元拟用于 LED 倒装芯片项目,将形成年产 50 亿颗的生产能力。


事与愿违,LED 倒装芯片并没有如王冬雷预测的那样得到普及。高工 LED 的董事长张小飞向第一财经记者分析说,LED 正装芯片价格下降的幅度非常快,而 LED 倒装芯片的价格却下不来。


2016 年 8 月,王冬雷在内部提出雷士集团的概念,拟整合雷士照明、德豪润达及关联公司资产,加强上下游资源整合,“大雷士”力争当年总体营业收入冲击 100 亿元。德豪收购雷士的想法浮现。
但是,“大雷士”也救不了 LED 倒装芯片。“就算雷士全部用德豪的芯片,也只占我们芯片产能的 5%-6%。”王冬雷说。严重过剩的产能、高居不下的成本,令德豪润达连续两年亏损,2017 年亏 9.71 亿元,2018 年又亏 5.81 亿元,今年被戴上 ST 的帽子,证券简称变为*ST 德豪。


德豪润达今年被迫关停了累计投入 70 亿元的芯片业务。王冬雷早就想退出 LED 芯片业务,但缺乏退出机制。因为 LED 芯片企业如果建设新厂、购买新设备投入 100 亿元,政府会补贴 100 亿元,50 亿元成为利润,而如果折价 50 亿元购买旧设备,就没有 50 亿元利润,现有政策下,大家更愿建新厂、拿补贴。他很后悔:“我应该更早退出 LED 芯片业务。”


与此同时,德豪润达“壮士断腕”,赞同转让雷士中国核心资产。截至 2018 年 12 月 31 日,德豪润达持有雷士照明 20.57%的股权、约 8.7 亿股股票。按照雷士照明的公告,这次转让雷士中国 70%股权给 KKR 后,向股东派发 0.9 港元 / 股分红,预计德豪润达将收到约 7.05 亿元人民币的投资收益,*ST 德豪有望因此而摘掉 ST 的帽子。


雷士中国控股权的转让,也折射出了 LED 照明行业的低迷困境及整合趋势。行业不无先例。早在 2013 年 7 月,西门子就分拆旗下照明企业欧司朗独立上市;2019 年 7 月初,欧司朗宣布由美国贝恩资本和凯雷集团公开要约收购,将私有化并退市。而 2016 年 5 月,飞利浦也分拆飞利浦照明业务单独上市;2018 年飞利浦照明公司更名为昕诺飞(Signify)。


LED 照明行业成熟后,竞争加剧、利润变薄,促使西门子、飞利浦等跨国公司剥离照明业务,让其“单飞”。LED inside 中国研究总监王飞认为,雷士照明是中国照明业的龙头之一,然而由于历史遗留原因,始终不能在资本市场合理体现真实的公司价值。


雷士整合之难
王冬雷原来致力于打造 LED 上下游产业链,希望把公司带到行业数一数二。没料到,六年过去了,德豪润达的 LED 芯片业务从国内第二落到第四位,现在关停并转;而雷士照明也没有取得外界预期的高速增长。


2013 年,王冬雷进入雷士照明董事会。由于与吴长江之间的纷争,2014 年王冬雷才接管雷士照明的经营。后来,吴长江因涉嫌挪用公款及侵占上市公司资产被公诉。2015 年,回归平静的雷士照明,逐步恢复。


王冬雷接管前,雷士照明 2012 财年营收 35.46 亿元,税后净利润 0.48 亿元;2013 财年营收 37.74 亿元,税后净利润 2.82 亿元。王冬雷接管后,2015 年至 2018 年,雷士照明的营业收入一直增长到 49 亿元;在前三年盈利的情况下,在 2018 年却亏损了 3 亿元。股价表现也长期低迷,截至今年 8 月 20 日,雷士照明每股 1.02 港元,市值 43.12 亿港元(约 38.8 亿元人民币)。


为什么德豪润达收购雷士照明控股权多年,双方的协同却没有体现出理想中的效果?复盘对雷士的收购整合,除了 LED 芯片没有提前处理掉,还有什么地方如果重来会做得更好?


王冬雷把雷士照明 2018 年净利润亏损归结为由吴长江案损失拨备及其他一次性撇账所致。雷士照明 8 月 11 日公告显示,雷士中国 2017 年和 2018 年税后经营利润分别为人民币 3.94 亿元和 3.57 亿元。


吴长江时代的雷士照明,曾被外界指责是内部人控制。目前在雷士照明的董事会中,执行董事有 5 位,其中 4 位都是王冬雷的家族成员或其亲信。对此,王冬雷解释说,雷士照明董事会曾发生吴长江与阎焱的内斗,因为董事会的势力过于分散。现在,雷士照明董事会与经营层分离,经营主要由职业经理人团队来负责,董事会并没有直接干预日常经营。


雷士照明一位职业经理人表示,入职四年从未见过王冬雷的弟弟们,他们只在董事会对发展战略及经营目标做决策,并不干涉雷士照明的日常经营,日常经营由一支职业经理人团队进行管理。
而一位在 2014 年年底离职的原雷士照明中层骨干认为,王冬雷有较深的个人情结,在管理团队中彻底地“去吴长江化”,加强对供应商、经销商的控制,把雷士一些生产业务搬到德豪润达去。不过,张小飞认为,“大雷士”去年营收过百亿,大部分营收来自雷士中国,所以雷士中国还是优质资产,否则 KKR 不会买下控股权,而运营雷士中国的职业经理人团队正是由王冬雷牵头组建的。


“我还在江湖”
关停德豪润达 LED 芯片业务、转让雷士照明中国核心资产后,王冬雷是否已经无心恋战?“我还在江湖,LED 那盘棋还在下,只是一些资产股东变化了,换一种打法”,王冬雷似乎“有埋伏”。


在他看来,LED 行业分上中下游,上游还需走出产能严重过剩的危机;中游,希望不要步上游的后尘;下游是应用,百花齐放、百家争鸣,无论照明还是显示,都是平稳增长期,未来大者恒大。
由于看好下游机会,王冬雷从两三年前,就开始推动德豪润达收购雷士资产,内部有一个凤凰计划。不过,这次雷士中国核心资产转让,最终没有选择德豪润达的方案,KKR 因报价更高而取胜。
三年来,德豪润达的股价不断“跳水”。王冬雷惋惜地说,如果三年前德豪润达“娶回”雷士就好了,人算不如天算。“两地资本市场的法律不同,收购方案调整需要时间。融资能力变化(被 ST 失去了融资能力)后,今天德豪润达(在收购雷士中国核心资产上)已经不是最具竞争力。”
8 月 11 日晚,雷士照明发布公告透露,KKR 将与雷士照明战略合作并收购雷士中国区照明业务(简称雷士中国)的大多数股权;收购完成后,KKR 将控股雷士中国 70%,雷士照明将参股雷士中国 30%;而雷士中国 100%股权的总对价为 7.94 亿美元。预计此次交易在今年四季度完成。


今年 2 月,王冬雷辞任雷士照明 CEO,重心转至德豪润达的“保壳”。德豪润达的负债去年 40 多亿元,经过出售土地等资产,现已降到 9 亿元,加上雷士中国资产转让的分红,有望轻装而行。


“PE(指私募基金 KKR)将来一定会退出,投资都是为了追求利益最大化。”王冬雷说,未来 PE 退出雷士中国的方案,首先是公开;其次基于 A 股高市值、高流通性的特点,雷士中国回归 A 股将是优先选择的方案。未来 12 个月至 48 个月之间,雷士照明将向雷士中国推荐一个回归 A 股的资本退出方案。当满足 KKR 基本的投资收益要求时,KKR 应该同意这个方案。这样,“我们就开启了一扇窗”。


在张小飞看来,德豪润达过去在 LED 上游,由于行业产能过剩和误判 LED 倒装芯片的市场前景而失败。如今,雷士中国核心业务由 KKR 控股,并不是一件坏事。“王冬雷是在‘用空间换时间’,希望过几年,德豪润达把雷士中国的控股权再收回来,不过到时候有没有新的竞争者就难说了。”
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分析师认为,王冬雷追求速成,一开始就上 LED 4 英寸晶圆片,想跨越式发展;接着又想靠 LED 倒装芯片“弯道超车”;然后又想通过收购雷士,一招救活芯片业务。实际上,没救活芯片业务,也一定程度上制约了雷士的发展。能否不再急躁冒进,决定着王冬雷未来的命运。(来源:第一财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