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笔者落笔写下这篇推送时,猛然发现,今天这个日子未免太过特殊——

 

3 年前的今天(2016 年 4 月 19 日),习总书记主持召开网络安全和信息化工作座谈会并发表重要讲话(“419 讲话”)。在这次座谈会上,习总书记不仅提出“核心技术受制于人是我们最大的隐患”并号召科技界和企业界“尽快在核心技术上取得突破”,还系统、科学地论述了要正确处理开放和自主的关系,对如何辩证地看待“关起门来另起炉灶”和“站在巨人肩膀上开放创新”这两种观点给出了清晰的指引。

 

1 年前的今天(2018 年 4 月 16 日),美国一纸禁令,让中兴通讯这样的一家市值千亿的行业巨头瞬间休克,“中兴禁芯事件”一下子成为全国上下持续关注的热点话题。可以说,中兴事件让全国人民知道了芯片到底意味着什么——原来它就是总书记所说的“核心技术”、“最大命门”。

 

然而,在今天这个特殊的日子,笔者收到一个令人沮丧的消息。

 

靴子落地,华芯通半导体,这家曾许下宏愿,要在 ARM 架构服务器芯片闯出一片天的国产芯片公司,要从国内市场做起、从巨人(英特尔)口中夺食一杯羹的国产服务器芯片品牌,经多方爆料证实即将关门清算。

 

在此之前,华芯通原董事长欧阳武、前 CEO 汪凯已经双双离职。

 

像是一个未完待续的励志故事:依靠 ARM 生态生产 ARM 架构服务器芯片,去做一根针,刺破英特尔在服务器芯片的垄断……只不过,在逐梦中国芯的征程上,华芯通半路退赛,黯然离场。

 

半途而废,令人惋惜和痛心

尽管早有心理建设,但笔者仍觉惋惜和痛心。

 

说惋惜,是对华芯通付出过的努力而惋惜。2018 年 11 月 27 日,华芯通还在北京举行发布会,宣布其第一代可商用的 ARM 架构国产通用服务器芯片“昇龙 4800 ”(StarDragon 4800) 正式开始量产。在发布会后的媒体专访中,时任华芯通 CEO 汪凯(目前已离职)还亲口跟笔者说,首批昇龙 4800 的出货量为“数千片”。这一切,恍如昨日。

 

 

2018 年 11 月 27 日,华芯通在北京为昇龙 4800 举行发布会,时任华芯通 CEO 汪凯一手持芯片,一手捧晶圆面露喜色。

 

说痛心,是替华芯通没走完的路而痛心。华芯通做芯片选的是“引进—消化—吸收—再创新”路线,技术上背靠的是几年前对 ARM 架构服务器芯片充满信心的美国高通公司。有人在昇龙 4800 上看到了高通 Centriq 2400 系列(二者都是兼容 ARMv8 架构的 48 核处理器芯片、均采用 10nm 封装)的影子,就大呼华芯通发布的是“马甲芯片”。细想,在初期阶段,在中美敏感的贸易关系下,能够把源技术引进来、吸收掉有什么可厚非的呢?

 

对于下一代芯片产品(昇龙 2 代,计划 2020 年实现量产),华芯通也有着相当清晰的规划:更加注重跟国内市场需求结合,比如将更加注重面向边缘计算的需求,而非一味追求性能提升。

 

如今看来,昇龙 2 代是不可能再有的了。

 

话说回来,华芯通去年 11 月发布昇龙芯片,市场的反响还是很积极的,包括阿里巴巴、腾讯、美团云、华东电脑、创新科等一众云服务提供商、基础设施集成商都有潜力成为其客户。

 

而且,华芯通对自己的市场定位也很清晰:首先服务于一些互联网企业、国内存储厂家和政务应用三大类用户,给那些在能耗、性价比方面有要求的用户提供国产替代解决方案。其实,这三大类用户的服务器芯片用量,足可占整个市场的半壁江山。华芯通选择从这里撕开口子,也可看出当时其具有一定的野心。

 

那么,为何仅仅才时隔不过半年,华芯通就走到了穷途末路?这背后,到底有哪些“蹊跷”的原因?

 

做芯片不易,憾英特尔更难

说起来,华芯通的隐患,早在高通 2018 年 5 月被曝将砍掉 ARM 服务器芯片业务之时便已生出端倪。

 

彼时,盛传高通迫于应对博通的恶意收购,不得不“压缩非核心产品领域的开支”,战略放弃追逐数年但仍未能遂愿的 ARM 服务器芯片。但高通当时言行不一,一边裁减公司的相关团队,一边在中国继续声援华芯通,声援 ARM 服务器芯片。

 

 

2018 年数博会期间,高通公司总裁克里斯蒂亚诺·阿蒙现身贵州省政府与高通公司共同举办的媒体通气会,为华芯通 ARM 服务器芯片站台。“高通将保证华芯通拥有足够资源快速实现实质性突破。” 阿蒙在会上表示。图为阿蒙(左)、高通公司中国区董事长孟樸(右)答记者问。

不过,当时的风评是,即便高通真的砍掉 ARM 服务器项目,对华芯通而言也未必是坏事。华芯通如果能够继承高通在 ARM 服务器芯片上的衣钵,将相应的芯片技术消化吸收,为我所用,然后研发团队迎头跟上,后期发展应该不成问题。

 

且不论华芯通是否如外界所说那样“管理上存在问题”,上述观点其实忽视了一个很大的因素,芯片的迭代。

 

芯片(特别是通用芯片)只有在不断的迭代之中,才能逐渐打磨成经得起市场锤炼的优秀产品。而要迭代,两大因素缺一不可,一是核心技术,二是持续资金支持。

 

即便对于高通而言,ARM 服务器都是一个需要长期投资来博取潜在回报的项目。那么当高通在美国砍掉 ARM 服务器芯片业务之时,就意味着,高通不愿再多投一分钱在这个项目上。

 

资金的压力瞬间转嫁给华芯通的另一个股东——贵州省政府,即便高通也是其股东之一。可以想象的是,仅仅才推出第一代的昇龙,其产品表现不可能如市场成熟产品那样稳定可靠,它的成长还需要不断地试错、反馈。所以即便华芯通推出了芯片产品,但它所能带来的造血能力非常有限。

 

一家企业的倒下,往往背景复杂、因素多样。但华芯通拿着一手好牌(政策上背靠政府+技术上背靠高通)居然也仅仅昙花一现,背后的原因恐怕就不能单纯从企业倒下的角度来分析。笔者认为,华芯通的关门再次印证了,做芯片,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更何况,华芯通选的是服务器芯片。涉足这个领域,就等于向巨人叫板。因为英特尔已经把服务器芯片 99%的市场份额纳入囊中。并且,x86 架构的服务器芯片,早已经证实了其在服务器复杂计算中的性能、均衡性等优势。可以说,英特尔和 x86 架构芯片,已经使得服务器芯片有些针扎不投水泼不进了。

 

 

Intel is an empire

做芯片本身已属不易,更何况要在英特尔的优势领域“掘进”。华芯通的倒下,既是“做芯片不是做 PPT”的一个明证,也为芯片公司在“憾英特尔难”面前留下一座墓碑。

 

华芯通“不通”,不代表 ARM 路线不通

在华芯通公司关门的靴子落地前的这段时间里,有个别自媒体把对华芯通的质疑归结为“路线问题”,甚至极端地将在 ARM 开源架构基础上做国产芯片放在自主研发的对立面,认为只有另起炉灶,才能真正发展中国芯。

 

习总书记在 419 讲话中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持这种思维的人,是没有辩证地看待问题:“我们强调自主创新,不是关起门来搞研发,一定要坚持开放创新。”“新技术是人类文明发展的成果,只要有利于提高我国社会生产力水平、有利于改善人民生活,我们都不拒绝。问题是要搞清楚哪些是可以引进但必须安全可控的,哪些是可以引进消化吸收再创新的,哪些是可以同别人合作开发的,哪些是必须依靠自己的力量自主创新的。”

 

何况,高通乃至华芯通的败退,并非意味着 ARM 架构服务器芯片的失败。

 

放眼国际,ARM 服务器阵营一直有进有出。从 2013 年至 2015 年担任英特尔总裁的 Renee James 就是 ARM 阵营新的拥趸。他所领导的安培计算公司(Ampere)不仅得到了私募的支持,还计划今年推出一款基于 ARM 架构的处理器。

 

 

安培公司由凯雷投资集团(Carlyle Group)提供资金

此外,全球最大的云服务公司亚马逊,也在押宝 ARM 架构服务器芯片,2015 年,AWS 收购了芯片开发商 Annapurna Labs,并在去年 AWS 的年度盛会 AWS re:Invent 2018 上推出了基于 ARM 架构的 Graviton 处理器。在 AWS 看来,“它们能提供更便宜的计算”。

 

在国内,华为海思与飞腾也在 ARM 阵营经营多年,并在立足党政军市场的基础上,积极开拓空间更大的商业市场。

 

而事实上,近几年来 ARM 服务器生态正在发生着一些积极的变化:在国际上,在专为 ARM 生态系统开发软件的开源协作工程组织“Linaro”的推动下,在国内,在工信部指导下的“绿色计算产业联盟”的组织下,以 ARM 为主的一系列开放芯片技术的生态建设和应用推广正在形成。

 

更重要的是,一些互联网巨头也对 ARM 服务器感兴趣。毕竟从总拥有成本(TCO)的角度,ARM 服务器在一些领域相比 x86 服务器更有优势。

 

结合行业形势的演进,现在看来,ARM 生态反而是最有机会向 x86 发起挑战的。ARM 服务器虽然目前在总体性能上不如 x86,但如果拼能效比、拼并发性、拼数据中心强调的 TCO,在特定场景下 ARM 服务器还是有机会抗衡 x86 的。

 

反观我国,国产通用芯片中,无论是采用 MIPS 架构的龙芯、ALPHA 架构的申威,还是 ARM 架构的飞腾和华为海思,都无法与英特尔的 x86 架构芯片数十年来所建立起的应用生态相抗衡(海光芯片是 x86 架构,不在讨论之列)。也就是说,在通用 CPU 领域,国产 CPU 要突破的不仅仅是设计壁垒,还有生态壁垒,要拼软硬件的整体投入能力。

 

从这个角度上来看,华芯通的关门,虽然谈不上是对 ARM 架构服务器芯片的一次打击,但绝对是我国 ARM 生态建设的一个损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