芯耀
与非A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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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条生产线上的两个工程师
去年，在一家汽车公司的新车后盖线调试现场，我见到了两位工程师。
老张今年三十六岁，在这里工作了十二年，从焊接装配到整车组装，由他负责的操作线已经有一百多台了。KUKA 机器人的坐标偏移他一看轨迹就知哪里出了问题，Profisafe 安全回路报警他在三分钟之内就可以找到具体的触点。
小李，今年29岁，在公司工作了两年多，对PLC程序编写不是很熟练，但是制作PPT却做得非常出色。每次生产线调试完毕之后，他就能够拿出一份长达三十页的复盘报告来，里面的数据图表应有尽有、一目了然，问题闭环也十分清楚明确。
年底提职，小李当上了班组长，老张依然是高级工程师。这不是个例。目前工控行业中正在进行着的事情，数以万计的35岁PLC工程师们所面临的现实。
二、35岁的时候，工作经验开始贬值的转折点
PLC 工程师职业发展曲线在 35 岁以前是十分陡峭的增长趋势。25岁入行，从接线、查图、简单的逻辑入手；28岁就可以独自承担起一条生产线的程序框架的工作了；30岁就成为了项目的骨干成员，机器人、安全、通信、视觉等等各个方面都能胜任；32岁的时候达到了技术顶峰，一条新的生产线从0到1的调试周期比新人短了40%。之后曲线就慢慢变平了，有的还反向下降。到了35岁以后就会发现一个残酷的事实：你所积累的经验正在迅速贬值。
十年前你所擅长的S7-300已经全部被S7-1200/1500所取代；五年前你烂熟于心的Step7 V5.x，在博途TIA Portal已经更新到了V22；三年前让你引以为豪的KUKA KRC4编程经验，在现在的新一代机器人中已经开始使用人工智能自动生成路径了。
技术更新换代的速度已经超过了你的学习速度。但是你的工资由于工龄增加而不断上涨。这就形成了一种危险的剪刀差：企业的用人成本正在上升，但是你所创造的技术产出效率却没有同比例增长。
三、为什么要做PPT的人，赢了之后就去调试的人
人们往往认为这是由于“领导不懂数字”、“能干的人不如会说话的人”等原因造成的。这是浅层认知。真正的原因隐藏于制造业的管理模式之中。
一个生产线的调试中，技术工作的部分只占整个项目的周期的30%左右。剩下的是多少呢？包括进度报告、问题协商、各部门之间的交流、风险提示、客户联络以及文件移交等。只懂调试的工程师在管理者看来就是个“执行单元”，他会解决技术问题，但是他的工作是看不见、量化的和可追溯的。
一个会制作PPT的工程师，在管理者的眼中就是个“管理节点”，可以把复杂的工作现场翻译成管理层可以理解的语言，把零散的问题整理成结构化的报告。把无法控制的调试过程变成可以控制的项目进度。
在制造业科层组织中，可见性就是价值。即使你的技术水平非常高强，但是如果没有被公司高层看到的话，那么这个技术也就只能值到一个高级工程师的工资了。这并不是PPT的胜利，而是“信息翻译能力”的胜利。但是这样的能力却是大多数PLC工程师所欠缺的。我们花费了十年的时间来研究如何使PLC运行起来，但是从来都没有花时间去研究怎样使自己所做的工作得到认可。
第四层更深的危机是标准化的进程已经把“师傅”所具有的价值给抹杀了。比PPT危机更加可怕的是标准化的系统性的消解了经验的价值。十年前调试一条汽车焊装线的时候，程序框架是从头开始写的，安全逻辑也得自己去设计，而机器人通讯又需要不断地进行调试。
一个有经验的工程师要比新手快三倍左右。现在呢？大众VASS标准、西门子SICAR标准、吉利GES标准等等——车企们对于自动化的标准已经把程序框架、安全块、HMI画面、报警文本等都标准化了。你所要做的，并非是“设计”，而应是“配置”。
EPLAN 自动化生成硬件组态，Openness 自动化生成博途项目，Sivarc 自动化生成 HMI 画面——人工智能和工具链正把过去需要经验的工作自动化起来——形成标准化的配置过程。一位刚刚毕业两年的工程师，在VASS标准框架之下，可以做到以前需要五年工作经验才能完成的工作。并且他写的代码更加规范，文档也更加完善，错误率更低。这意味着什么？即师傅的经验护城河，在标准化洪水中正逐渐消失。把调试工作由“艺术”变为“工艺”，那么经验的价值也就没有了。
五、国产化浪潮的另一面是降低了资深工程师的议价能力
另外还有个容易被人忽视的因素：国产PLC的兴起，正在重新塑造整个行业的用人成本结构。
西门子、罗克韦尔等系统的调试难度大、生态系统复杂，一位经验丰富的工程师的重要性就体现出来了。但是汇川、信捷、台达等国产品牌PLC，其编程环境更加友好，文档也更多是中文，并且学习起来会比较快一些。一个新用户使用国产PLC，在三个月之内就可以独立完成项目的开发工作。十年前，使用西门子S7-300来达到同样的效果，最少也要花上两年的时间。
门槛降低了，就等于供给增加了。供给量增大，则价格降低。当市场上有大量的可以工作的年轻人工程师，并且他们所获得的工资只是你的一半左右、学习的速度比你快很多、加班的程度也比你重的时候，那么作为 35 岁的你，在这样的情况下还有议价的权利吗？这并不是某个个体所面临的危机，而是整个行业的人员结构重组所造成的一系列问题。
六、35岁以后有四条出路
说了很多之后，并不是要卖焦虑。35岁并不是人生的终结点，而只是一条必须要作出选择的分叉路。经过我对于该行业的一些了解后，我认为在 35 岁以后成为 PLC 工程师的人，大概会有四种出路。
第一种方式是技术深挖，成为标准制定人。不能只停留在“会使用标准”的阶段上，而应该进入到“制定标准”的阶段中去。VASS标准有什么价值呢？因为它是规定游戏规则的语言。如果能够成为企业的标准制定人、优化人和培训人的话，那么你所具有的价值就不只是“会调试”了，而是在于“可以让一百个人按照我的方式去调试”。该路的核心就是由执行者变为规则制定者。
第二条道路是技术横向发展，成为一名系统架构师。PLC 只是工业自动化的其中一个环节。往上走就是MES、SCADA、数字孪生、工业互联网平台等等；往下走就是机器人、视觉、伺服、传感器等。只会PLC的工程师是可以被替代的，但是能够贯通从传感器到MES全链条系统的架构师则是非常稀有的。该路的核心就是由单一领域的专家转变为整个系统的整合者。
第三种方式是技术加管理，成为项目的负责人。不是要你做PPT，而是要你补上“信息翻译能力”和“项目管理能力”。能够解决技术问题、能够控制好项目的进度、并且能够处理好客户关系的项目经理，在任何一个公司里都是最重要的资源。PPT 只是工具而已，真正的实力就是能把复杂的项目分解为可以执行、可以汇报、可以闭环的管理流程。该路的核心就是由技术专家转变为经营者。
第四条道路是技术+内容，形成知识IP。工控行业里并不是缺少技术人员，而是缺少能够把技术说清楚的人。你有100条生产线调试经验的人，如果只是存放在自己的脑子里的话，那么它的价值就只有那份工资了；把它们整理成文章、课程或者方案的话，就可以不断地创造价值了。该公众号上有许多工程师已经这样做了。该路的核心就是由经验消费者转变为知识生产的主体。
七、最后的话
35岁危机的本质并不是年龄危机，而是一种能力结构上的危机。25-35岁的年龄段，我们依靠的是“技术执行力”，即能把事情做好。35岁以后就要转到“技术影响力”上——能够让人把工作做好，能够让管理层看到你的价值，能够让整个行业记住你的名字。经过一百条生产线经验的人，并不是一种负担，而是一种巨大的财富。
问题是，你把“隐性经验”变成“显性价值”的时候了吗？会做PPT的人赢了，并不是因为PPT本身有多么厉害，而是因为他掌握了一种这个时代最为稀有的能力——把复杂的工程技术工作转化为组织可以理解和执行、能够做出决定并加以传播的语言。
35 岁，并不是 PLC 工程师的结束。从“干活的人”变成“定义活怎么干的人”的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