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来没有人说刘光错了。有人评价,他的每一步都沿着时代的轨迹甚至先于时代一步。

 

要说行业异类,东方网力当之无愧。

从诞生至今都不走寻常路,几经大起大落,如今更是戴上了创业板首批 ST 的帽子。(编辑注:ST 股票,意为“特别处理”,指给市场警示该股票存在投资风险,若连续 3 年亏损,则面临退市风险。)

 

与之相对应的,是 10 月 30 日东方网力发布的 2020 前三季报,1-9 月营收 1.22 亿元,同比下降 73.15%,净利润亏损 4.51 亿元,同比扩大 36.30%。

 

关于 2020 年全年业绩变化原因,不同于其他企业“因疫情和国际形势”的常用话语,东方网力表示:

因公司涉及资金占用、违规担保立案调查,目前资金占用金额、偿还方案尚不确定,预计对报表数据影响无法准确预计。

 

连官方冰冷的话术中都难掩窘境。

 

从曾经的安防巨子,到安防上市企业中首批被 ST 的企业。当鲜花与嘲讽褪去,我们更应该回头审视,这一路到底发生了什么。

 

漫漫帝国梦,一朝为泡影

 

纵观东方网力,它用了二十年时间体验了什么叫大起大落,也深刻感受到了中国安防最好的时代与最坏的时代。

 

安防早期,一个遵循硬件为王的时代,东方网力另辟蹊径,从软件层突击。

 

当东方网力为超百余个奥运指挥中心提供视频图像支撑,成功确保 33 个奥运场馆视频联网监控平台零故障时,市场看到一颗安防软件新星在冉冉升起。

 

2010 年,东方网力迎来帝国落成第一步。其被 Intel 相中,成功获得不菲的战略投资。

 

2014 年 1 月 29 日,它在深交所上市,成为北京地区首批上市的安防企业。

 

随后的四年间,他们将 VMS(视频监控管理软件)市场占有率做到了中国第一、世界第三。(数据来自 Omdia)

 

那时是东方网力和刘光的高光时刻,每一市场动作透露着意气风发,似乎下一高地近在眼前。

 

2015-2017 年间,东方网力大手笔收购、投资了嘉崎智能、华启智能、深网视界、物灵智能、动力盈科、中盟科技等一大批安防领域的明星新秀。

 

一时风头无两,一派帝国渐成的氛围。

当时没人知道,城堡的某个墙角何时出现裂缝,也何时被洪水撕裂成决堤之口。

 

命运的转折在 2019 年,东方网力主航道业务一路向前 18 年后,开始极速坠落。

 

2018 年 8 月,因投资的趣动旅程被曝出“夏令营教练猥亵女童”,其股价一度跌停。

 

2019 年 2 月 15 日,其旗下深网视界被曝出发生大规模数据泄露事件,震惊行业。

 

经过一系列的负面事件,以及对东方网力的业绩推敲后,投资者逐渐看清“绩优股”东方网力商业帝国的真实后背。

 

2019 年 3 月,刘光转让全部股权,套现 6 亿元,川投信产成新主。

 

同年,东方网力发布公告,转账时发现公司四个银行账户全部被冻结。

 

调查后发现,刘光曾以项目开发的名义,用上市公司东方网力做担保而向 P2P 平台申请了一亿元现金借贷,后因无力偿还,成为被告方,账户被冻结。

 

受刘光资产被冻结影响,东方网力当年半年报利润同比下滑 74%,收入下滑 31%,股价断崖式下跌。

 

安防巨子成了“亿万负翁”。

 

而后的故事大家都熟悉,东方网力开始被各种复杂的金融债务案件以及上市公司违规事项缠身,直到今年 9 月 15 日,东方网力被实施风险警示,并变更名称为“ST 网力”。

 

如今的东方网力,股价已从最高的三十多元暴跌到三元多。

 

东方网力用了十几年的时间打造了一个安防帝国的雏形,还未睁开眼,就夭折于襁褓之中。

 

“太”超前的眼光

 

从来没有人说刘光错了,有人评价,他的每一步都沿着时代的轨迹甚至先于时代一步。

 

20 年前硬件为王时代,各安防厂商各自为战,抢占市场。东方网力没有占山为王,而是从软件层下手。

 

此举不仅避免与群雄正面硬刚,还跟他们做起了朋友,解决了硬件厂商割据局面中,不同品牌摄像头联网兼容之桎。

 

在技术实力加持下,东方网力在 VMS 领域如入无人区,一骑绝尘。2014 年开始,东方网力多年位居 VMS 市场占有率第一。

 

要知道,彼时国内市场对软件的认可度并不高,VMS 厂商始终低人一等,行业领头羊被国外企业盘踞,东方网力这一仗扬眉吐气,甚是漂亮。

 

如今,市场上“软件定义硬件”“软件定义一切”的声音此起彼伏,更觉东方网力的前瞻远嘱。

 

东方网力赢了第一次豪赌。

 

十多年后,VMS 市场较为稳定且份额有限,身为领域霸主已然触到天花板。并且,海康大华等巨头将触角向软件市场延伸,市场在不断被蚕食。

 

东方网力自知 VMS 已非安身立命之所,于是开始第二次命运超前点播——转型 AI。

 

刘光曾对雷锋网表示,AI 创新的核心在于自己的分析和洞察,不能做简单模仿,需找到自身特色。

 

这句话堪称东方网力的真实写照。

 

前十几年它走出了一条软件打天下的安防求生路,往后,它也立志要走出一条东方网力范式的 AI 进击路。

 

在刘光看来,未来想让城市变得更安全,必须将 Video、AI、IoT 三大技术与应用场景融合起来。

 

正如刘光 2013 年曾在某平台所写:

“看楚汉时代,项羽和范增是 1+1+N 架构,刘邦和众兄弟是 1+M+N 结构,后者肯定赢。”

 

这些思考在后来的转型路线中体现得淋漓尽致。2015 年开始,刘光主导下,东方网力大举投资并购,招兵买马,补齐帝国短板。

 

据企查查数据显示,东方网力总投资 31 起,涉及智能驾驶、智慧轨道交通、机器人、家庭摄像头、视频大数据分析、计算机视觉等产业。从 2015 年至 2017 年,东方网力共投资了 14 家不同领域的硬件公司。

 

广州嘉崎则聚焦于公安视频侦查业务;

动力盈科主要从事社会化视频监控运营及安防系统集成服务;

深网视界主要在视频监控领域提供智能分析产品和服务;

物灵科技主要从事人工智能技术和产品的研发;

苏州华启是国内唯一能同时为高铁、普速铁路、城市轨道交通、城际铁路、市域铁路、航空领域提供产品技术、系统集成、运营服务和技术咨询的高科技企业;

中盟科技是智能交通领域传统优秀集成商,全国智能交通企业 30 强之一。

 

以东方网力深耕的 Video 为 1,AI 为 M,IoT 为 N 的战略架构初成,一幅帝国山河图错落有致。

 

刘光设想中,布局完成后,东方网力三驾马车齐头并进:

Video 主力 AI 安防,挖掘深度学习等技术在车辆特征提升和人脸识别中的应用,形成以人脸为核心的系列硬件产品。

 

AI 主力万象人工智能研究所,负责在 AI 领域提前布局。

 

IoT 主力物灵科技,以智能语音交互领域为据点打造消费类 AI 产品,为进攻物联网领域打好基础。

 

现在看,短短几年时间内,刘光的 AI 帝国已经走过大半。

 

不仅东方网力范式特色鲜明,其布局的每个领域都是现今资本和市场追捧、重仓的热门赛道。

 

2015 年前后,AI 界的四小龙都还没集齐,更不谈成为“龙”,安防界巨头海康,2016 年才正式进入机器人领域。

 

国内对 AI 或犹疑未定、或尚未觉醒,东方网力已经大步流星地奔跑起来了。

 

但,走在时代的前面,结局不外乎两种:引领时代或被时代抛弃。

 

彼时的技术、落地、商业化、市场成熟度都远远不够,你跑对了方向,却因没在正确的时候出发,被诡谲的时代判下场。

 

东方网力,在软件来之前,创造了 VMS 的神话,却没能在 AI 来之前复制同样的辉煌。

 

消化不良的巨兽

 

东方网力的崛起因其超越时代的战略眼光,倒塌同样如此。

 

在技术、市场、商业化落地都尚未成熟的背景下,每一次大的战略调整,都极其考验掌舵人的判断力、掌控力。

 

商场凶险,昭然若揭的野心如果没有缜密、稳健的骨架支撑,步子一大,绊倒的就是自己。

 

刘光其人,一向崇拜马云,学习华为,富有远见,善于演讲,口才极佳。

 

他曾写下:“看大秦帝国,苏秦的合纵纵然声势浩大,还是干不过张仪的纵横之策。所以,联盟合作应是为强者添彩,而不能让弱者变强。凡事当自强。”

 

不难看出,刘光确是朝思夕计之人,心系产业,时刻不忘提炼商业哲思。

 

但就以上观点而言,刘光的理解似有偏颇。

 

首先,大秦帝国中的合纵者是公孙衍,而非苏秦,后者的合纵是针对齐国非秦国。而且,张仪与苏秦也并非同一年代。

 

另外,据史学家分析,合纵是东方六国的唯一道路,也是秦国一统天下的最大障碍,所以合纵本身没错,六国合力惜败秦国的根本原因,并非因其为“弱者”,而是六国貌合神离,根本没有“联盟”,一盘散沙,一触即溃。

 

暂且不论刘光浅尝辄止之嫌,从这一比喻中似乎也能一见东方网力的影子。

 

从布局看,“投资+下游并购”这条路并没有错,错在刘光在风驰电掣的收购后,并未沉下心整合迅速扩张的巨兽,以至于东方网力根本没有消化,或者来不及消化庞大的体系。

 

换句话说,东方网力扩张有布局、有逻辑,但唯独没有质量。

 

前文提到,东方网力投资共 31 起,仅 2015 年 -2017 年三年间就投资了 14 家不同领域的硬件公司。

 

如此密集、大额的花销,钱从哪来?

 

首先,东方网力深陷资金回笼慢的僵局。

 

在视频软件推广过程中,海康、大华采取的策略是:卖硬件送软件;而东方网力选择直接销售软件。

 

现实中,硬件回款只需清点采购设备,就可按期及时回款。而纯软件则往往采用先体验后付费的模式,客户回款周期会相对拉长,也会存在财务调剂的可能。

 

东方网力招股书显示,2009—2011 年,上市前的东方网力从营业收入和净利润体现出良好的成长性,然而经营现金流明显低于净利润,暗示了东方网力回款能力弱,利润含金量不高等诸多隐患。

 

之前有消息称,东方网力 2018 年可能存在 20 多个亿的应收账款未收回。

 

2019 年,东方网力亏损超 26 亿元,对应应收账款坏账准备 16 至 17 亿元,而在 2019 年 3 季度的财报中,东方网力的营收账款数不过才 25.66 亿元。

 

也就是说,在其 2019 年盈利的应收账款中,有 62%都是坏账。

 

主营业务不给力,东方网力只能诉诸于外界。

 

除了 IPO 时募集了 2.865 亿元,在 2015 年 12 月到 2016 年 11 月前后不到 1 年时间内,公司非公开定向增发募集资金近 20 亿。

 

AI 战线长、烧钱快,几顿速食饱餐培养不出一个真正的巨兽。东方网力也未能打好一众子公司的组合拳,它庞大且未能挣钱养家。

 

东方网力的 AI 帝国嗷嗷待哺,但它真的没奶了,于是只能慌不择路——投向 P2P 平台。

 

大举并购中,稍有不慎,易引发现金流断裂,收购的企业没来得及消化,就背上沉重的债务,东方网力也没能幸免。

 

马化腾曾表示:金融最核心的问题是稳定和稳健,拼谁的命长,而不是谁短期跑得快。安防和 AI 核心亦如此。

 

巧的是,刘光在东方网力上市之前告诫过自己:

“没有质量的规模扩张是不归路——王石。谨记之。”

 

事实证明,刘光太过心急,终究没记住。

 

没有成败的定论

 

 

 

过去几年,东方网力内部不和、总裁易主;外部不顺、持续亏损。仅违规担保这一项,东方网力 2017 年 4 月至 2019 年 3 月间就有 12 笔。

 

2019 年 4 月,烫手的山芋被传给了川投信。

 

川投信产本想通过东方网力迅速入主科技板块,做大做强,现在却陷入了国有资产流失、股民索赔、业绩持续爆雷、高层动荡、声誉受损、疲于应对监管等一系列危机。

 

可以说,东方网力的收购不仅没有给川投信产带来任何增量的改进,耗资 6 亿换来一个烂摊子。

 

国资接盘,能力挽狂澜吗?暂且没有答案。

 

我们站在今天的视角,可以堂而皇之地去“总结”、去“结论”,他们或因超越时代或落后时代而被落下,可身处所处时代洪流的他们和我们,又哪能看得清时代的方向、潮流和规律是什么,甚至为这个谁也不确定的未来买单呢?

 

对于企业崛起与倒塌,我们除了应对其抱以历史之同情和尊敬,更应该反思、复盘。

 

正如如今马斯克的星链计划,是当之无愧的时代宠儿,但这也是踏着前人摩托罗拉铱星计划的台阶得来。

 

铱星计划的落幕有诸多原因,建设成本、商业服务、市场成熟度都是诱因,重要原因之一便是超前于市场:当时的技术还不足以支撑如此庞大的商业设想。

 

它被称为“世界科技史上最了不起的、最可惜的、也许是最失败的项目之一”。三个之最,足以说明它的价值,也意味着它并未失败,而是深深融入科技历史。

 

近 20 年后,铱星计划的接力者——SpaceX,在其基础上不断推陈出新,降低成本,才打造了如今的帝国。

 

回头看,你不能说东方网力们是一个失败者,他们只是所处时代的不成功者。

 

我们为东方网力们遗憾,同时也要明白,这种遗憾从来不会缺席。

 

但求无论是前赴后继者,还是东方网力和刘光,心中的那把火燎,不要被遗憾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