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碳化硅成了“过街老鼠”

三年前，你要是说自己在做碳化硅，饭桌上能多喝三杯。投资人围着你转，地方政府追着你跑，媒体抢着给你写“颠覆未来”的新闻稿。那时候，碳化硅是“硬科技”的象征，是“国产替代”的旗帜，是资本眼中最性感的投资标的。

现在呢？

上周参加一个行业聚会，有人问起近况，我还没开口，对方就笑了：“还做碳化硅呢？”那语气，像在问一个还在用翻盖手机的人。饭局后半程，再没人提这三个字，仿佛一提就会坏了酒兴。

从“风口上的猪”到“过街老鼠”，这个产业只用了三年。

忽然想起22年的上海慕尼黑展。碳化硅的展台前永远人潮汹涌，名片像发扑克一样递送。每个人脸上都写着“未来”两个字。投资人的咖啡约见排到了三个月后，创业者开口就是“颠覆传统硅基”，仿佛摩尔定律的丧钟将由我们亲手敲响。一家成立不到半年的小公司，仅凭几页镀着“宽禁带”“新能源汽车”金边的PPT，就能轻松融到九位数。

那时的行业像一锅被资本猛火煮沸的粥，咕嘟咕嘟冒着名为“千亿市场”的气泡。所有人都在抢产能、抢人才、抢政府补贴，却少有人静下心问问，我们手里的“单晶”，长出来的到底是璀璨的未来，还是另一片“同质化”的荒漠。

泡沫破灭的速度，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

我记得大概从24年下半年开始，投资人变得异常谨慎。以前是“宁可投错，不可错过”，现在是“宁可错过，不可投错”。会议室里，再也没有了那种狂热的氛围。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追问：“量产了吗？”“有订单吗？”“现金流还能撑多久？”

最可怕的是信任的崩塌。

一位深圳的投资人跟我说，他现在看到碳化硅的项目，第一反应是“这数据是真的吗？”去年，他投了一个看起来很美的项目，对方展示的财务曲线漂亮得像个艺术品。结果到了量产阶段，良率惨不忍睹，营收更是不忍直视。

“我不是怕亏钱，是怕被骗。”他说，“亏钱至少知道是怎么亏的，被骗是被人当傻子耍。”

哈哈，我感觉这位老兄已经被弄的有点PTSD了。

所以你看，信任一旦被透支，修复起来比赚钱还难。

连国有资本都开始捂紧钱包。24年，某地级市的产业基金还在大张旗鼓地投资碳化硅项目，25年已经全面收缩。“领导怕担责，现在投什么都要层层审批，一个项目要过五关斩六将。最后往往是，不投没风险，投了有风险，那就不投呗。”一个基金负责人告诉我。

这种“因噎废食”的氛围，正在整个行业蔓延。

一位做外延的创始人，这半年见了三十多家投资机构，无一收获。“他们不是不看好这个行业，是不看好我。”他自嘲道，“或者说，他们分不清谁是我，谁是骗子。”

于是，碳化硅成了“过街老鼠”。不是因为它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它曾经承载了太多不该承载的东西：资本对暴富的幻想，地方对Z绩的渴望，媒体对神话的需要。当这些幻想、渴望、需要一一破灭，剩下的只有一地鸡毛，和那个被污名化的行业标签。

资本是最敏锐，也最无情的。当它们发现，大部分故事的主角，穿着的仍是“技术整合”甚至“来料加工”的旧衣裳，所谓的“颠覆”只是昂贵的实验室杂耍时，退潮的速度比涨潮时更快。会议室里的咖啡凉了，投资人开始反复追问“你的成本，到底能不能降到硅的X倍？” 那个“X”的数字，正变得越来越苛刻。

三年前，“国内领先”意思是实验室有样片；现在，“国内领先”必须附带三家头部客户的量产订单。曾经，“突破卡脖子”能赢得掌声；现在，投资人会冷冷反问：“你突破的那段脖子，市场买单吗？”行业黑话的通货膨胀，是信用贬值最直观的刻度。

于是，我们走到了今天。从“风口上的猪”到“过街老鼠”，只用了三年。这三年，我们目睹了神话的升起与破灭，也尝尽了泡沫的甜蜜与苦涩。如今在行业聚会里，“碳化硅”三个字有时会带来一阵微妙的沉默，仿佛提及一个共同的、不太光彩的秘密。曾经门庭若若市的创业公司，如今有些只剩下空荡的厂房和未付清的设备尾款。资本捂紧了口袋，他们不再相信“技术领先”的童话，却也因噎废食，将那些真正在暗处发光的技术萌芽，一并关在了门外。

这能全怪资本吗？恐怕不能。是我们自己，先用一个个无法落地的“故事”，透支了行业的信用。当“创新”被简化为融资额度的攀比，当“技术突破”沦为新闻通稿里的文字游戏，信任的崩塌便早已注定。投资人怕了，他们分不清谁是戴着“国产替代”面具的演员，谁才是真正在泥泞中跋涉的孤勇者。于是，最安全的办法便是一视同仁：宁可错过，不可投错。

可悲的讽刺就在这里。骗子不够用了，但真做事的，也快要饿死了。那些在实验室里，为千分之几的良率提升苦熬了无数个通宵的工程师；那些在产线上，与顽固的晶体缺陷死磕的工艺师；他们沉默的汗水，被淹没在行业整体的信誉赤字里。劣币曾驱逐良币，如今，一整个池塘的水，似乎都要被泼掉。

但我们真的甘心，让碳化硅就此钉在耻辱柱上吗？

不，泡沫破灭之后，才是真正价值的沉淀期。当喧嚣散尽，浮华褪去，谁在裸泳，便一清二楚。

材料没有错，技术方向没有错，那个关于更高效、更耐压、能支撑起一个绿色电气化未来的梦想，更没有错！错的是我们，是我们这些操之过急的人，是那个试图用资本的速度，去跑完技术演进长跑的病态狂欢。任何真正的产业崛起，哪有一蹴而就的？它需要的是枯燥的重复，是漫长的试错，是无数个没有掌声的夜晚，是接受“慢就是快”的朴素道理。

碳化硅没有死。它只是摘下了小丑的帽子，洗去了脸上的油彩，回到了它本该在的位置。

现在，也许才是最好的时候。没有那么多聚光灯，没有那么多急功近利的催促。活下来的企业，终于可以从“讲故事给投资人听”，回归到“做产品给客户用”。真正的创新，开始从发布会PPT，回归到洁净室的参数日志里，回归到每一次离子注入的能量校准中，回归到对一片完美衬底长达数月的执着追求里。

碳化硅的这场过山车，真的只是一个个例吗？

回想光伏、锂电、甚至更早的互联网，哪一个风口不曾经历从“众神狂欢”到“一地鸡毛”的轮回？我们批判资本的短视与无情，但或许更该反思的是：在一个渴望速成、迷信风口的时代，我们是否也潜移默化地，成为了那个“合谋制造泡沫，又抱怨泡沫破裂”的人？

碳化硅的教训，从来不只是碳化硅的。

它是一面镜子，照出中国硬科技创业路上，我们所有人的贪婪、焦虑与迷失。砸碎这面镜子很容易，但更重要的是，看清镜中那个真实的自己。

那些被打上“过街老鼠”标签的，或许正是那些褪去浮夸、显出本真的存在。它们不再奢谈颠覆世界，而是埋头思考：如何让同一切片上的器件参数更均匀一些？如何将长晶的能耗再降低百分之五？如何让那块黝黑的晶体，真正承载起中国新能源汽车对效率与可靠的极致渴望。

所以，朋友，别为“过街老鼠”的标签太过沮丧。在神话破产的废墟上，生长的将是更加坚韧的理性。当资本的热风停止狂吹，行业才能看清自己真实的骨骼与肌理。这过程注定伴随着阵痛、淘汰，甚至是绝望的离场。但请看看人类每一次技术革命的历程，从蒸汽机到集成电路，哪一次不是在经历了狂热与幻灭的周期后，由那些在寒冬里仍未放下工具的人，亲手开启下一个春天？

当所有人都在逃离，也许，坚守本身就成了最稀缺的创新。碳化硅的星辰大海，从来不在发布会的话筒前，而在每一个拒绝离场的工程师，那尚未熄灭的眼眸深处。

最后，我想用一位读者的留言作为结尾，他说：“现在挤掉的是脓，疼过，才能长新肉。”

【编者按】

这篇文章的诞生，源于后台一条带着自嘲与苦涩的读者留言：“碳化硅快成‘过街老鼠’了。”

这是目前公众号收集到的最刺耳，也最真实的一条“回声”。

当“碳化硅”与“过街老鼠”这两个词被摆在一起时，像一根针，刺破了很长时间以来我们心照不宣的沉默。三年前的狂热盛宴，与此刻冷却的杯盘狼藉，形成了太过刺眼的对照。这不仅是碳化硅一个行业的悲欢，更是中国硬科技创业浪潮下，某种共通的命运缩影

不瞒各位，我也曾在那样的饭局上，以及在路演台的聚光灯下，眉飞色舞地给大家讲着“碳化硅将如何如何改变世界”的人。那时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近乎狂热的乐观。有人信誓旦旦地说，三年内成本将低于硅基。有人在地图上画圈，规划着千亿产值的产业园。资本像潮水般涌来，不分青红皂白，淹没了每一寸看似肥沃的洼地。我们一度以为，这就是产业的黄金时代，人人都是弄潮儿，处处都是风向标。

三年前，这个词是带着光环的；三年后的今天，它却染上了一丝难言的窘迫。从资本追捧的宠儿，到人人避谈的“敏感词”，这个行业到底经历了什么？

这不是诉苦，更不是指责。我们想做的，是试图理解这场从“众星捧月”到“避之不及”的转变背后，到底发生了什么。是资本太坏，还是我们太浮躁？是技术太难，还是期待太急？

泡沫破灭的冷水，浇醒了我们，却也带来刺骨的寒意。当“骗子”和“匠人”被一同污名化，当真正的创新因“因噎废食”而窒息，这才是最危险的时刻。

这篇文章，是一个身处其中者的观察与自省，也是专栏《回声》的第二篇。

如果你是：

1.还在坚守的碳化硅从业者 → 在评论区扣“1”，说说你还在坚持的理由；

2.曾经看好现在转身的投资人→ 扣“2”，聊聊你为何改变看法；

3.下游客户→ 扣“3”，谈谈你对这个行业真实的期待。

同样欢迎在评论区，分享你这三年最魔幻或最扎心的一个瞬间。

如果你也曾经相信过这个行业，转发这篇文章。不是为了追忆似水年华，而是为了告诉所有人：那些在寒冬里还没离开的傻瓜，才是这个行业最后的火种。
我们不是过街老鼠，我们是打不死的小强。资本可以离场，媒体可以转向，但我们这些还在实验室、在产线、在电脑前死磕的人，才是国产碳化硅最后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