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 | 文烨豪 编辑 | 郝 鑫
1997年,乔布斯回归苹果之前,《金融时报》记者路易丝·基欧就已从他寥寥数语、频频召回旧部、推动组织调整等动作中嗅到异样,率先点出幕后的权力变迁。
颇为巧合的是,正式出任阶跃星辰董事长之前,印奇也在幕后做着同样的事。而二者的关系,业界很多人其实也已心知肚明。
1月26日,关于阶跃星辰的两则消息,在行业内纷纷刷屏。一边是阶跃星辰超50亿元人民币的B+轮融资;另一边,则是其公布的新董事长——印奇。
据悉,从2023年阶跃星辰创立之初,印奇便已深度参与公司战略规划。如今上任之后,印奇将与公司CEO姜大昕、首席科学家张祥雨、CTO朱亦博组成核心管理团队。
而印奇,重点负责公司战略节奏与技术方向的制定。
尽管印奇这次既算不上回归,也没有乔布斯那般救世主色彩,某种程度上,他甚至更偏爱马斯克与x.AI,但两个都在四十岁上下,从幕后走到台前的人,似乎有着相似的执念——都想在关键时刻,为各自的公司,注入一些方向与灵魂。
灵魂的烙印
融资带来的更多是弹药,决定瞄准谁、何时扣下扳机的,是那个端着枪杆子的人。
阶跃星辰本轮的投资阵容,颇为扎实。
从公开信息来看,出现在名单里的,既有上海国投先导基金、浦东创投、徐汇资本、华勤技术等产业资本,也有腾讯、启明创投、五源等选择继续加码的老股东。
纵使这笔逾50亿元的融资,刷新了过去一年国内大模型赛道单笔融资的纪录,但行业里谈得更多的,仍是印奇。
与执掌六小虎的李开复、王小川、闫俊杰等人相似,早早踏入AI赛道的印奇,身上贴着许多标签,也背负着一段段难以被忽略的过往。
比如两年前,他参与了力帆科技的涅槃重生,接过董事长一职,公司随后更名为千里科技,把重心押在智驾与智舱上——千里科技董事长,也是印奇目前的另一重身份。
但更具代表性的,是AI 1.0时代的往事。
2011年,清华姚班毕业后,印奇与清华校友唐文斌、杨沐联合创立了旷视科技,开启了商汤、旷视、依图、云从“AI四小龙”逐鹿计算机视觉的时代。
对印奇而言,这段辉煌往事的体会,大抵带着些许苦涩。
摸爬滚打,将CV(计算机视觉)技术做到世界顶尖,但业务场景却从to G、to B,一路找到了to C,找了一圈,始终没能找到自洽的商业闭环——拿着锤子满世界找钉子,最后只给身上留下了“疮疤”。
对此,印奇并不掩饰,他在一次采访中直言那一轮“被伤害过”。
而倾注了印奇心血的旷视,亦一度成为了他的包袱。
其实,2023年大模型浪潮涌现时,旷视当年内部也讨论过要不要转向AI 2.0,奈何一家企业的资源分配机制,很多时候是由当前利润来源所决定。彼时处在亏损与IPO双重压力下的旷视,很难为了远处的可能性,“背离”既有的利润模型。
最终,多年的toB/G旧路,以“禀赋”之名,锁住了这家公司。而一心想把上市路走完的印奇,既无暇顾及身外之事,也难以从中抽身——直至2024年,旷视IPO旅程以折戟告终,他才作出离开的决定。
前段时间,印奇在访谈中承认,如果自己早点从上一条路上抽身,下场做阶跃,阶跃星辰各方面或许都会比现在好一些。
不过,他还是补了一句:“现在还来得及。”
而这份对“商业闭环”的痛感,最终也传导到了阶跃星辰的身上,幻化为更务实的底色。
在担任旷视CEO时,印奇曾说过:“行业初期(AI企业)想要活下来,必须将所有的事情都做过,等到行业成熟,再退回来,选择最有价值的一环来做。”
而现如今,他对阶跃星辰的要求,纯粹了许多。
在阶跃星辰公众号的《印奇十答:技术路径、公司发展及AI产业判断》里,印奇把话说得很明白——希望阶跃是一个商业上闭环的公司。
被现实“拷打”后的印奇,似乎参透了一件事,那就是方向这种东西不能一边走一边想,那样很可能会再次走到不该走的地方。
“执剑人”印奇
1954年,美国从战后的繁荣,滑向了一种焦虑。生产驱动的惯性下,钢铁、汽车、家电等行业的产能开始过剩。企业们恐慌地发现,生产出的东西,竟然渐渐没人要了。
在此背景下,德鲁克写下了后来被奉为圭臬的判断:企业的终极目的,是创造客户。谁能想到,七十多年过去,时代换了无数副面孔,却始终无法摆脱这一商业铁律。
如今的AI亦是如此,供给丰沛,客户依然稀缺——模型能造世界,却偏偏造不出愿意为其掏钱的人。
其实,大模型的变现路径无非两条,要么向用户收钱,要么拿用户换钱。而长期来看,大模型高昂的成本,只指望抠搜的用户显然不够靠谱,所以结局几乎是注定的。
即便是“浓眉大眼”的OpenAI,还不是背叛了革命,把互联网啃剩的旧骨头全捡起来了。而条条大路通广告,也意味着纵使是全球头部的AI公司,暂时也找不到比广告更快的赚钱方式。
但广告,显然不是AI的终点。
OpenAI之所以卖广告,除却其自身内忧外患因素,也有着底气所在——全球市场庞大的用户基数,加上成熟的订阅文化,让其具备两头吃的能力。
这套逻辑放到国内,未必走得通。现阶段,国内大模型尚在贴身肉搏,谁先憋不住、把广告亮出来,几乎等同于在战场中央举起白旗,宣告投降。
而长远来看,广告也不符合理想主义色彩的玩家们对商业锚点的期许。阶跃星辰便是如此,其找寻的不是广告商,而是一个能闭环的方向。
至于何以闭环?阶跃星辰给出的回应,是AI+终端。
印奇还未把与阶跃星辰的关系摆到台面之前,他曾以千里科技董事长的身份,给出过他的答案——软硬结合、与终端更深连接这条路,与旷视的战略是一脉相承的。
而阶跃星辰,似乎继承了这份灵魂。
在印奇眼里,终端并不是一个模糊的概念,而是三类相对清晰的场景,也就是当下常说的“人车家”所对应的手机与可穿戴终端、汽车、IoT与远期的具身智能三大类。
所谓“人车家”,更像是上个时代延续下来的框架,AI时代的终端逻辑或许会更复杂、跳脱甚至于断裂,但阶跃星辰看上去并不想先跳下悬崖再组装飞机,而是先找到稳定的商业锚点,再去谈想象力。
阶跃星辰的AI终端打法,是基模、硬件两手抓。
2023年创立之初,阶跃星辰就将这事想得很清楚,以多模态为主线。而把底座立住后,其没有盲目地去卷参数,而是将重点放在效率、成本等维度,为此后的终端融合打好了地基。
以其最新推出的Step 3.5 Flash开源模型为例,该模型主要适配现下最热的Agent方向,跟一些闭源模型相比,在推理性能差不多情况下,实现了更快的反馈速度和性价比,单请求代码类任务推理速度最高350TPS。
里面有一个Demo展示了Step 3.5 Flash的“端云结合”能力,对比“Mac Mini M4在各平台的价格”,这是一个典型的需要多步骤、跨平台、执行精确信息检索的复杂任务。
模型在云端接收到请求后,首先进行推理和规划,将这一复杂需求拆解为针对淘宝、京东和拼多多的具体子任务。之后,由运行在用户手机或电脑上的Step-GUI开始模拟人的交互和操作。最后,抓取到的信息重新传回云端,再次进行数据清洗、推理,生成一份比价报告。
这个案例展示了Agent的一种架构,即“中央规划器(云)+分布式执行器(端)”。其中云端负责思考和指挥,无数个终端负责具体行动。相当于,阶跃星辰这回提供了一个开源模型和Agent开源框架,如果能在闭源厂商之中打出性价比这张牌,将有可能吸引更多的Agent开发者,形成Agent应用和终端生态。
但基模终究是一件烧钱的难事,即便是六小虎也不乏“逃离”的玩家,百川拥抱医疗垂直模型,零一万物亦放下了基模的夙愿。
但对AI硬件而言,基模从不是可取可弃的选项。
如果技术不过关,所有故事都是虚的,毕竟硬件再清奇,搭上一个平庸的模型,都将无人买单——既谈不上体验,更无护城河一说。而只要“脑子”足够强,就有可能通过硬件的差异化创新,把基模的价值兑现。
循着这条路,阶跃星辰目前已在汽车、手机两大终端场景,完成了第一轮价值验证,拿下了OPPO、荣耀、中兴等手机厂商和以吉利为代表的车企。
不过,垂直一体化,是终端厂商的本能,既为了压缩成本,也为了把关键能力牢牢攥在手里。因此,阶跃星辰这套逻辑无法回避一个问题,即终端生态是否真的愿意出让“灵魂”?
努比亚这样的腰部品牌或许喜闻乐见,但腰部玩家受限于品牌力,很难保证销量;而头部玩家里,至少小米这种ego比较大的厂商,是不可能让渡的。
至于更广泛的头部玩家,为了追赶跟上脚步,短期内或许会选择合作,可就远期来看,是否能抑制住边界扩张的欲望,仍然是未知数。
这份不确定性,印奇显然不愿去背负。目前看下来,他的解法是,将所谓的商业闭环做大,缔造一个半径错开、没有“背叛”的合作生态。
而阶跃星辰此轮融资中,ODM龙头华勤技术的加入,让人浮想联翩。而作为“双重董事长”,印奇横跨阶跃星辰与千里科技;千里科技又与吉利、奔驰等车企血脉相通——三段弧线相连,自然闭合成圆。
充满“猜疑链”的商业江湖里,印奇似乎扮演着,某种意义上的“执剑人”的角色。
胜负在人
很多时候,单看名字,就能窥见一家公司的气质。
比如取名自Pink Floyd“神专”的月之暗面,其所推出的Kimi,在审美层面就多了一分偏执。
千里科技与阶跃星辰,亦是如此。
千里,源自重庆千里为重,广大为庆的意象、志行千里的决心,以及千里之行,始于足下的砥砺前行。这是典型的传统企业的命名逻辑,印奇也承认,千里科技并不是一家AI-native的公司。
阶跃星辰则完全相反。“阶跃”的本质是step function,即阶跃函数,预示着从量变到质变,星辰在科技语境里的含义则无需赘言——光从名字本身,就彰显了所谓的AI态度。
但所谓命名、路径、故事,归根到底只是纸面,真正赋予一家公司灵魂的,从来都是背后做事的人。
除却印奇,站在阶跃星辰顶层的姜大昕、张祥雨、朱亦博,每一个人都具备“另起一局”的能力,人才配置堪称豪华。
而阶跃核心算法团队,大多是从旷视一路杀出来的“老兵”。相应地,这支团队的平均年纪,也更大了些。
就技术等维度而言,年龄其实不是问题,反倒可能是优势——踩过大坑、打过硬仗,沉得住气、耐得住寂寞,同时还具备丰富的经验与极强的工程化能力。
但从人的角度来看,年龄渐长,热血、饥饿感、战斗力难免会被时间抚平一些。
或因如此,当“人车家”摊开来时,越是面向具身智能这样相对远期的未来,就越难放手去抓。
若行业真如静水,深流自有深流的价值,可眼下AI终端战事愈演愈烈,留给阶跃星辰“猥琐发育”的时间,还剩多少?
最近半年间,无论是豆包手机、OpenAI的硬件企划,还是最近带火Mac mini的Clawdbot,都让行业看到了AI与终端融合的深层价值。
可以预见,随着AI+终端逐渐从非共识演化为共识,加码的玩家只会越来越多,窗口期也只会越来越短。
除此之外,既然阶跃星辰讲的是AI+终端的故事,那只停在成熟终端的to B供应商层面,总归差点意思。其若想把故事讲通,自身必须孵化出一些有新意的硬件,哪怕出货量不大,也得成为这一战略的“物证”。
即便弹药已经备足,但阶跃星辰想要打赢这场仗,还需端出更强的基模,也得在终端探索上,呈现更多战斗力、创意与激情。
最终的落点,仍然是人。
在此之前,阶跃星辰已通过打通部门墙、融合算法工程组、将数据团队的汇报线并入算法等组织调整,试图让一支“重装部队”具备“轻骑兵”的速度。
印奇也在《十问》中坦言,阶跃星辰现阶段,仍需要更强、更快的组织战斗力,以及更高的人才密度。
在此之前,阶跃星辰延续低调务实的打法,只问耕耘,不问收获,以至于在汹涌的行业叙事里,显得有些“沉默”,甚至被误读成犹疑,并或多或少影响了人才的选择与流向。
而这,或许亦是印奇从幕后走上台面的一重原因所在。
一个人,可以被毁灭,但绝不能被打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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