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码加入

  • 正文
  • 相关推荐
申请入驻 产业图谱

碳化硅分析师的自我修养(终)

9小时前
223
加入交流群
扫码加入
获取工程师必备礼包
参与热点资讯讨论

作者:溪风

接前文:碳化硅分析师的自我修养(中)

陆家嘴的秋天来得猝不及防。

一夜之间,梧桐叶就黄了,飘落在金融大厦门前的步道上,被匆匆的皮鞋碾过,发出细微的碎裂声。林沐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这个曾经无比熟悉的城市,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手机屏幕亮着。微信群里,三天前还在热烈讨论“碳化硅估值是否见顶”的投资人们,此刻的话题已转向“储能赛道的新机遇”。那些曾经一天发三条朋友圈、宣布“All in SiC”的创业者,头像渐渐沉到对话列表底部,最新一条动态停留在两周前——一张深夜加班的工位照片,配文:“相信时间的力量”。

时间确实有力量,只是不总如人所愿。

01、退潮时刻

第一声裂响,来自产业链上游。

2023年初秋,那家估值一度冲到天文数字的碳化硅衬底企业,被爆出6英寸量产良率长期徘徊在70%以下,远低于招股书宣称的“稳定在80%”。消息最早在技术论坛流传,几张模糊的晶圆照片,几段内部员工的匿名吐槽。一周后,券商出具报告提示风险。又过三天,主要投资方宣布启动尽职调查。

接下来一周,更多消息浮出水面:高管套现离职、核心专利陷入纠纷、地方承诺的补贴迟迟未到位.....曾经被资本追捧的明星企业,三个月内估值腰斩,员工从五百人裁到一百五十人。

这仅仅是个开始。

整个秋天,产业中的很多玩家像多米诺骨牌被推倒。先是衬底厂单片价格开始急转直下,接着是外延厂,盲目扩张的产能遇上需求放缓,设备开机率从90%骤降至40%。器件公司不久后也陷入价格战,从某国内龙头企业开始,越来越多的器件公司将1200V SiC MOSFET的报价压到成本线以下。

最残酷的一幕发生在九月。

某省举办的“第三代半导体产业峰会”,原计划五百人的会场,最终只坐了一半。林沐作为嘉宾出席,在台上做报告时,能清晰看到台下投资人的表情——不再是2021年的狂热,而是审视、怀疑,甚至厌倦。

茶歇时,他遇见一位2021年活跃的投资人。对方正低声打电话:“对,碳化硅的会.....来了,但没什么意思,还是老一套。嗯,我明白,下午的储能论坛我一定到,晚上哥几个约一下,我安排。”挂掉电话,投资人转身看见林沐,尴尬地笑笑:“林老师,您还在坚持写碳化硅?”

“还在写。”

“佩服佩服。”投资人递来新名片,头衔已变成“XX新能源基金合伙人”,“这行业现在.....唉,鱼龙混杂。”

“转赛道了?”林沐问。

“不转不行啊。”对方压低声音,“我们一期基金投的四个碳化硅项目,三个在ICU,一个在去ICU的路上。LP那边压力太大了,头疼。”

“那你还来参加这个会?”

“总得善始善终。”投资人望向台上正在演讲的某地方招商人员,后者正慷慨激昂地宣布“打造千亿级碳化硅产业集群”,“再说了,看看还有没有漏可以捡。”

林沐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台上,PPT翻到最后一页,红底白字的大标题:“抢抓历史机遇,决胜第三代半导体”。台下,稀稀落落的掌声,掩饰不住的疲惫。

那一刻,他忽然想起老陈的话:“潮水退去时,最先露出的是礁石,然后是搁浅的鱼,最后才是真正的海岸线。”

而现在,退潮刚拉开序幕。

02、第一场葬礼

这份葬礼是2024年春天开始的。

那家曾让投资人疯狂追捧的“碳化硅之光”公司,在烧完最后一轮融资后,静悄悄地清算了。没有公告,没有媒体通稿,就像它从未轰轰烈烈地存在过。

林沐是在一个行业群里看到消息的。有人转发了一张照片:曾经挂着“重新定义功率半导体”巨幅标语的办公楼,如今门可罗雀。行业群内的人兴致勃勃的聊着“听说在低价处理设备了.....”“隐约有种不祥预感......”

他认得那栋楼。2021年最热的时候,他去那里参加过产品发布会。年轻的创始人站在台上,背后PPT播放着“三年上市、五年对标英飞凌”的路线图。台下掌声雷动,投资人的眼睛里闪着光——那不是对技术的期待,是对财富的渴望。

那天会后,创始人在VIP室拉着林沐的手:“林老师,您一定要多帮我们发声!”

林沐记得自己当时的回答很谨慎:“技术路径还需要验证。”

“验证什么呀!”创始人笑得灿烂,“风口来了,猪都能飞。我们是风口上的鹰!”

现在,风停了。鹰和猪,一起摔了下来。

林沐点开创始人的朋友圈,最后一条动态停留在两个月前——一张新年开工大吉的海报。再往下翻,是2023年的高光时刻:签约仪式、融资发布会、行业大奖.....每一张照片里,都有林沐熟悉的面孔,那些曾经在路演现场追着他问“该投哪家”的投资人。

资本来时轰轰烈烈,走时悄无声息。只留下一地鸡毛,和一群曾经相信“风口论”的年轻人,在简历上徒劳地解释着这段职业经历。

林沐关掉手机,走到书架前,抽出2021年写的那份《碳化硅黄金十年》报告。翻开扉页,是他自己写的题记:“这是一个最好的时代,技术突破与资本热情相遇......”

现在看,每个字都像讽刺。

他拿起笔,在题记旁加了一行小字:“这也是一个最坏的时代,当所有人都谈论黄金时,挖矿的人已经忘记了为什么出发。”

03、静默的坚守

让人没有想到的是,老陈的研究所反而在逆势扩张。

2024年夏天,当大多数企业收缩战线时,他们新招了三十个应届博士和硕士。林沐去参观那天,正赶上所里举办“开放日”。实验室里,一群年轻人围在长晶炉前,听老同事讲解技术细节。走廊的宣传栏上,贴满了技术论文和专利证书,最新一篇发在《应用物理快报》上。

“这些都是虚的。”老陈带他走进办公室,泡了杯陈年普洱,“真正值钱的,在这。”

他指着电脑屏幕上的数据图表——一条平缓上升的曲线,横坐标是时间,纵坐标是“6英寸衬底综合良率”。

“从60%到80%,我们花了两年。”老陈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从80%到90%,可能还要两年。但一旦突破,就是质的飞跃。”

“投资人有这个耐心吗?”

“不需要他们有。”老陈喝了口茶,“我们所现在转型了,三分之二经费来自国家重点研发计划,剩下的接点企业的委托研发。不追求上市,不追求估值,就老老实实解决卡脖子问题。”

“那年轻人呢?他们甘心?”

“不甘心的,早就走了,你不都知道吗。”老陈看向窗外,实验室的灯光在傍晚的天色中格外明亮,“留下的,都是真喜欢这行的。你知道我们今年校招,最打动我的一句话是什么吗?”

“什么?”

“有个山东大学的学生说:‘陈老师,我知道这个行业现在不热了,但正因如此,留下来的人才可能真的改变些什么。’”

林沐沉默良久。

离开时,老陈送他到门口,忽然说:“小林,你还记得2018年我问你的那个问题吗?”

“记得。你问,我到底相信什么。”

“现在有答案了吗?”

林沐想了想,摇头:“更模糊了。”

“那就对了。”老陈拍拍他的肩,“搞技术的人,太确定的答案往往是错的。不确定,才要一直探索。”

回上海的高铁上,林沐打开笔记本电脑,在“泡沫指数”文档里写下新的一段:

“2024年7月。今日访老陈。他说,潮水退去后,真正的海岸线才会露出。我问,那被搁浅的鱼怎么办?他说,有些鱼注定要搁浅,因为它们本来就不该游到那么浅的地方。但还有些鱼,会跟着潮水一起退,退回深海。那里才是它们该在的地方。”

“那么,我是什么鱼?”

光标闪烁,他没有写下答案。

04、价值的回归

2025年的春天,来得格外安静。

碳化硅行业不再占据财经媒体的头条,创业公司的融资新闻从每天几条变成每月几条。路演现场,投资人问的问题变了:

“你们的现金流还能撑多久?”

“客户验证周期到底多长?”

“专利壁垒到底有多高?”

问题很现实,甚至很残酷。但林沐觉得,这才正常。

他开始接到另一种电话。

“林老师,我们是做工业电源的,想用碳化硅模块提升效率,但测试了几家都不稳定,您有靠谱的供应商推荐吗?”

“林老师,我们的光伏逆变器出口欧洲,客户指定要用某国外品牌的碳化硅器件,但交期要52周,国内有没有可替代的?”

“林老师,我们想建一条碳化硅灌封线,预算有限,该怎么规划最划算?”

问题很具体,很务实。问问题的人,不再是挥舞着支票簿的资本玩家,而是真正要用碳化硅解决问题的工程师、产品经理、企业主。

林沐的回复也很具体:这家衬底厂的8英寸还在研发,但6英寸的良率已经稳定;那家器件公司的1200V MOSFET批量供货了,但2200V的还要等等;这条产线的设备选型,可以省下30%预算,如果你不追求全自动化.....

挂掉电话,他常常会愣一会儿。这些对话没有任何“颠覆”“革命”“千亿市场”的宏大词汇,却让他觉得踏实——就像老陈实验室里那些年轻人,不谈论改变世界,只是埋头调整一个参数,优化一个工艺。

四月,他受邀参加某车企的供应商大会。这家以“成本杀手”著称的国内龙头,正在全面导入碳化硅电驱系统。

会议持续一整天。技术部门汇报测试数据:采用碳化硅后,电驱效率提升5%,续航增加8%,但成本上升12%。采购部门提出质疑:这个溢价,消费者是否买单?市场部门拿出调研:在25万以上车型,用户愿意为续航支付3%-5%的溢价。财务部门开始测算:如果年销10万台,对毛利率的影响是......

没有神话,没有奇迹,只有冰冷的数字和现实的权衡。

茶歇时,林沐和电驱总工程师聊天。对方是位五十多岁的老工程师,做了三十年电机

“碳化硅是个好东西,但没那么神。”他点了支烟,“材料特性摆在那儿,优势明显,问题也明显。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怎么把优势最大化,问题最小化。这得一点点磨,急不来。”

“听说你们测试了十几家供应商?”

“我天,何止十几家。”老工程师笑了,“国内外的,大厂小厂的,都测过。最后我们选了现在这家,你知道我们最看重什么吗?”

“什么?”

“还是失效率。”他弹了弹烟灰,“车规级,百万分之十的失效率是硬指标。有些公司PPT吹得天花乱坠,一测,失效率千分之几,这不开玩笑吗,谁敢用?”

林沐记下了这句话。

当晚回到酒店,他在“泡沫指数”文档里又加了一段:

“2025年4月。今日参加车企供应商大会。最大的感触:当行业从资本驱动转向应用驱动,评价标准就从‘故事是否动听’变成了‘性能是否可靠’。PPT上的参数不再重要,实测数据才有发言权。这是痛苦的转变,也是必要的回归。”

“那些在泡沫期被忽略的,良率、一致性、可靠性、成本,现在成了生死线。潮水退去,露出的是产业的真实地形:有高峰,有深谷,有需要慢慢攀爬的缓坡,也有一步踏错就会摔落的悬崖。”

“而攀登者,需要的不再是翅膀,而是一双合脚的鞋。”

时间来到2025年下半年,林沐的数据模型捕捉到微妙变化:碳化硅器件在光伏储能领域的出货量,连续三个月环比增长超15%。但这一次,没有企业发喜报,没有媒体跟进报道。

他打电话询问几家头部公司,得到的回复出奇一致:

“林老师,情况差不多,但别写。”

“我们刚喘口气,不想又被资本盯上。”

“让行业安静地恢复,比高调地重启更重要。”

林沐突然理解了这种“恐惧”——行业不再恐惧低谷,而是恐惧再次被捧杀。那些活下来的企业,像经历过山火的树,新芽冒出时,第一反应是警惕阴影处的火种。

05、深夜来电

电话响起时,是2025年秋天的一个深夜。

林沐正在整理第二天的会议材料——某地方的碳化硅产业规划评审会。他看了眼来电显示,是个陌生号码。

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林老师,抱歉这么晚打扰您。”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年轻,带着明显的颤抖,“我是.....您可能不记得了,2022年春天,您在一场线上路演,我提了个很傻的问题,说要用AI算法颠覆长晶工艺.....”

林沐想起来了。那个声音,那个“新时代需要新思维”的年轻人。

“我记得。你后来....”

“我创业了。”年轻人深吸一口气,“做了个碳化硅器件项目,拿了几千万天使轮。当时觉得,风口来了。”

“现在呢?”

“现在.....”声音哽咽了,“公司昨天解散了。钱烧完了,技术没突破,投资人撤了。团队十五个人,最后三个月没发工资,我自己垫了上大几十万.....哎。”

林沐没有说话,只是听着。

“我今天收拾办公室,看到墙上还贴着当初的愿景:‘用AI重新定义半导体材料’,觉得....特别可笑。”年轻人笑了,笑声比哭还难听,“我连晶体生长的基本物理都没搞懂,就想重新定义?”

停顿了很久,对方又说“林老师,我只想问您一个问题:您当年就知道这是个泡沫,对吗?您为什么不骂醒我们?”

林沐走到窗前。深夜的上海,依然灯火通明。那些灯光下,还有多少类似的故事正在发生?

“我骂不醒。”他终于开口,“人在狂热的时候,听不见理性的声音。就像喝醉的人,你告诉他前面是悬崖,他会说你能飞。”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但这不是你的错。”林沐继续说,“每个时代都有它的狂热。互联网、共享经济、光伏、区块链、元宇宙.....碳化硅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重要的是,你从中学到了什么。”

“学到了.....我可能不适合创业。”

“不。”林沐说,“你学到了物理参数不能靠AI算法速成,学到了创业不只是写BP和融资,学到了要对技术有敬畏,对产业有耐心。这些教训,有些人一辈子都学不会。”

“可代价太大了......”

“是大。但如果你真的想做这行,这些教训比那一亿融资更有价值。”

挂断电话,林沐打开“泡沫指数”的文稿,写下这个故事的最后一句话:

“2024年秋。深夜接一创业者电话,公司倒闭,梦碎。他说:‘我终于懂了,潮水退去时,裸泳的人最先感到冷。’”

“我没有告诉他的是:感到冷,是学会游泳的第一步。”

06、老陈的最后箴言

2026年春节前,林沐接到老陈的电话。

“小林,我要退休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平静,但林沐听出了一丝如释重负。

“这么快?”

“六十五了,到站了。儿媳妇又添了小二子,正好回去跟老伴一起搭把手。”老陈说,“最后想跟你喝个茶,有些话,憋了很久。”

茶室选在研究所附近,很旧,桌椅都磨出了木色。老陈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衬衫,但气色很好,眼里的光没变。

“所里现在怎么样?”

“好滴很啊。”老陈倒茶的手很稳,“6英寸衬底良率稳定在90%,8英寸中试线去年底跑通了,跟三家器件企业签了联合研发协议。我放心的退了。”

“那您之前担心的事......”

“还是担心。”老陈放下茶壶,“但担心的不一样了。以前担心技术突破不了,现在担心技术突破了,用不好。”

“怎么说?”

“你看。”老陈从包里掏出一叠文件,是各家碳化硅企业的技术路线图,“都在谈创新,谈突破,谈领先。但很少有人谈——这个技术,到底解决了客户的什么问题?这个问题,值多少钱?”

林沐翻看着文件。华丽的辞藻,漂亮的图表,激动人心的目标。但确实,很少看到关于“客户价值”的详细测算。

“这就是我们这代人的教训。”老陈喝了口茶,慢慢说,“我们总想着做最好的技术,却忘了问:最好的技术,是不是客户最需要的技术?”

“您觉得什么才是好技术?”

“三个标准。”老陈伸出三根手指,“第一,能解决真问题;第二,能量产;第三,能让客户赚钱。三条都满足,才是好技术。满足一条,是论文。一条都不满足,是忽悠。

林沐记下了。这句话,他会写进下一份报告的扉页。

“还有最后一句话。”老陈看着林沐,眼神变得严肃,“你是写报告的,你的笔,有重量。”

“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老陈摇头,“2021年,你写‘黄金十年’,多少年轻人因为这个入行,多少资本因为这个涌入。2023年,你写‘泡沫破裂’,多少企业因此融不到资,多少人因此失业。”

林沐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洒了出来。

“我不是怪你。”老陈抽了张纸递给他,“行业有周期,报告要客观,这都没错。但你要记住——你的每一个字,都在参与塑造这个行业的认知。认知决定选择,选择决定命运。”

“那我该怎么写?”

“写真实。”老陈一字一句,“不要写你希望发生的,写正在发生的。不要写资本想听的,写产业需要的。不要写短期的热点,写长期的趋势。”

“这样会得罪人。”

“不得罪人的分析师,不值得被尊重。”老陈笑了,“我得罪了一辈子人,但睡得着觉。因为我知道,我说的每句话,都对得起良心,对得起技术,对得起这个行业。”

茶喝完了,话也说完了。

送老陈到研究所门口时,夕阳正好。所里的年轻人们进进出出,手里拿着样品,讨论着数据。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即将退休的老人,但每个人都活在他奠基的技术体系里。

“小林,”老陈最后说,“这个行业,以后靠你们了。记住——技术是船,资本是帆,但掌舵的,得是懂海的人。别让帆决定了船的方向。”

林沐站在路边,看着老陈的背影消失在研究所大门里。白发,微驼,但脚步坚定。

他知道,一个时代结束了。但一种精神,留了下来。

07、回归

2026年除夕,上海。

林沐在书房整理七年来的报告,从2018年的《宽禁带半导体:一个小众材料的新可能》,到2025年的《碳化硅:从狂热到理性》。

厚厚一摞报告,堆起来有半人高。每一本,都是一个时间切片的证词。

他翻开2019年的那本,里面夹着一张照片——那场只有三十人参加的行业会议,老陈在阳台抽烟,他在记笔记。照片背面,是当年写的一行字:“相信时间,相信技术,相信认真的人会有回报。”

现在看,这三句话,都对,也都不对。

时间给了技术突破的机会,也给了泡沫滋生的温床。

技术确实在进步,但进步的速度,赶不上资本预期的速度。

认真的人确实有回报,但回报的形式,不一定是财富。

“这五年,我们经历了一场产业的高烧与退烧。”林沐在《碳化硅:从狂热到理性》报告里写道,“高烧时,所有人都觉得自己是天才。退烧后,我们才发现,能活下来的不是天才,是知道自己不是天才的普通人。”

“普通人做对了三件事:

“第一,回到了常识。芯片是要用来解决问题的,不是用来讲故事的。客户的需求比投资人的PPT重要,产品的可靠性比技术的先进性紧迫,现金流比估值实在。

“第二,学会了专注。从‘什么都能做’到‘只做自己能做好的’。从追逐千亿市场到深耕利基领域。从对标国际巨头到服务好眼前客户。

“第三,建立了耐心。不再追求一夜颠覆,愿意为1%的效率提升投入一年时间。不再迷信弯道超车,相信持续迭代也能到达终点。不再恐惧行业周期,理解低谷是产业成熟的必经之路。

“这五年,我们失去了很多:失去了估值,失去了光环,失去了不切实际的幻想。但我们得到了更重要的东西:得到了对技术的敬畏,对产业的认知,对自己的诚实。”

写到结尾时,窗外响起零星的鞭炮声。女儿推门进来:“爸爸,妈妈叫你吃年夜饭了。”

“马上。”林沐保存文档,关上电脑。

屏幕暗下去的瞬间,他看见自己的倒影——比五年前多了白发,多了皱纹,但眼神更加清澈。

这五年,他看过太多的狂热与幻灭,见证过太多的崛起与坠落。他曾经是那个最早看见风口的人,也差点成为被风口裹挟的人。幸运的是,在最后的时刻,他找回了那个在2018年闷热午后,在角落工位里默默写报告的年轻人。

那个年轻人相信的,不是风口,是价值。不是奇迹,是积累。不是颠覆,是解决具体的问题。

走出书房时,林沐想起老陈常说的一句话:“潮水来了又退,礁石永远在那里。做不了弄潮儿,就做个观潮人。看清潮汐的规律,记录每一道浪的轨迹,提醒那些还在水里的人——什么时候该上岸,什么时候该深潜。”

这就是他这五年的角色:观潮人。不随波逐流,不推波助澜,只是冷静地记录,诚实地思考,在喧嚣中保持独立的声音。

年夜饭很丰盛。父母、妻女、亲戚,围坐一桌。电视里放着春晚,窗外烟花璀璨。

林沐举起酒杯,心里默默说了一句:

敬中国碳化硅行业所有坚持的人。

敬所有在寒冬中不灭的火种。

敬常识,敬耐心,敬时间的力量。

新春快乐。

我们,下一个五年见!

(全文终)

 

        本期讲述者@Eric @溪风,因创作需要,对部分内容做了改写,文中人物为化名,文内插绘由AI辅助创作。

编者按

写完这个故事,像走过一条漫长而寂静的走廊。走廊的两侧,挂着这个行业七年的自画像,从2018年角落工位那份无人问津的报告,到2026年除夕夜那杯举起又放下的酒。

林沐的这七年,其实是我们每个人的七年。我们都曾在某个角落,为一个不被理解的选择固执地坚持过。区别在于,他的坚持被写成了报告,而我们的坚持,可能只是深夜里一个没有发送的文档,一次没有拨通的电话,一份被自己默默收起的企划书。

故事里最打动我的,不是林沐在聚光灯下的演讲,而是那些“静默的瞬间”

是他站在茶水间接冷水时,玻璃窗上那个日渐沉稳的倒影;是他在高铁上敲下“我是什么鱼”时,窗外飞速掠过的江南水乡;是他深夜接到创业者电话时,上海那些永不熄灭的灯火。

这些瞬间没有声音,却有重量。是一个人在时代浪潮中,努力保持重心时,内心发出的那种细微的、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咯吱声。

老陈退休前说的那句话,我会记很久:“技术是船,资本是帆,但掌舵的,得是懂海的人。”我们每个人都是自己人生的掌舵人,都要在一片名为“时代”的海域里航行。有时候风很大,浪很高,所有人都告诉你该往哪个方向去。但真正重要的,是你要记得自己为什么出发,记得海水真实的温度和颜色,记得那些在风暴中依然为你亮着的灯塔。

林沐最后找回了2018年那个在闷热午后写报告的年轻人。我也在故事的结尾,想起了很多年前在图书馆旧书堆里翻到的一句话:“所有的坚持,最后都会变成光。只是有些光很亮,照亮了很多人;有些光很暗,只够温暖自己赶夜路的心。”

愿每个在产业中前行的人,心中都有这样一盏灯——不耀眼,但足够温暖;不指引方向,但让你看清脚下的路。这盏灯的名字,或许就叫做:在浮华世界中,守住专业的尊严,与时间的信仰。

无论你心中的灯光属于哪一种,都值得被记住,被书写,被举杯相敬。

因为正是这些或明或暗的光,连成了这个时代真实的星空。而我们每个人,都既是仰望星空的人,也是星空本身。

相关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