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篇
迟疑的光标
林沐为最后一张PPT按下保存键,“咔哒”一声轻响后,文档栏的星号隐去。他抬眼,窗外陆家嘴的灯火已熄灭大半,只剩几幢摩天楼顶的红点,在浓稠的夜色里规律地明灭,像在为这座城市守夜。
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向凌晨三点零九分。这是他入行的第七年又九个月。明天要发布的这份《2025年碳化硅产业格局展望》,他写了整整三个月,修改了十一稿。此刻光标停留在“结论”二字后,闪烁着.....
他起身,脖颈和肩胛骨发出一阵轻微的咯吱声,像生锈的发条。走到窗边,玻璃映出他疲惫的轮廓,与远方陆家嘴零星未眠的灯火重叠。
七年,足够一个行业从无人问津到烈火烹油,再到如今的冷峻沉淀。也足够一个人,从满心热望到满腹疑虑,再到此刻的某种平静。
手机屏幕亮起,是妻子发来的照片。三岁的女儿在睡梦中,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影子。照片下有一行字:“她说梦话都在问爸爸什么时候回家。”
屏幕的微光映亮他嘴角一抹几乎看不见的弧度。指尖在“马上”二字上停留片刻,才按下发送。他并未起身,而是将视线重新投向那块仍散发着余热的屏幕。
他又坐回工位,打开一个名为“2018-2025”的文件夹。里面按年份排列着七个子文件夹,记录着一个行业,和一个人的七年。
窗外的东方明珠塔在夜色中静静伫立,像一座巨大的计时器。七年多了,塔还是那座塔,但塔下的人,塔下的产业,塔下的时代,都已天翻地覆。
他点开了2018年的文件夹。第一份文档,标题是:《宽禁带半导体:一个小众材料的新可能》。
那时候,还没有“碳化硅”这个炙手可热的名字。那时候,他还是个刚入行的新人,相信数据,相信技术,相信世界会奖励认真的人。
那时候,他还不懂什么叫风口,什么叫泡沫,什么叫“在废墟上辨认道路”。
01、无人问津的黎明
2018年6月,上海闷热得像个巨大的培养基,仿佛每一种欲望都能在此滋生蔓长。办公室那台老式空调的轰鸣,是这空间里唯一持续的反抗。林沐的工位在角落,新人的专属领地,离清凉最远,离现实的窗户最近。下午两点到四点,阳光会精准地穿透玻璃,在他白色的衬衫后背,烙下一块滚烫而沉默的版图。
他正在写职业生涯的第一份正式报告。标题改了又改,最终定为:《宽禁带半导体材料研究:碳化硅与氮化镓的技术路径分析》。
“小林啊,”新人导师老张端着茶杯走过来,瞟了眼他的屏幕,“我天,又在写这个碳化硅?都跟你讲了多少次,现在没热度,写了也没人看的呀。”
林沐抬起头,额头有细密的汗珠:“张老师,我觉得这是个方向。特斯拉刚在Model 3上用了碳化硅,这是个信号.....”
“哦呦,人家嘛用归用,那才多少量?那么贵,又有多少车子用得起的哇?”老张摇摇头,茶叶在杯子里打转,“跟你讲了很多次,做投资研究,要追热点。现在是人工智能、区块链、新能源车。你写这个好了哇,”他用杯盖点了点屏幕,“客户会问:碳化硅是什么?能吃吗?”
办公室里响起几声轻笑。林沐脸一热,低下头继续打字。键盘是公司配的老式键盘,按键有些涩,敲下去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某种倔强的抵抗。
那个下午,他写了三千字。从碳化硅的物理特性,写到其在功率器件中的应用优势;从特斯拉的突破,写到光伏逆变器的潜在市场。数据来源是IEEE的论文、行业会议的纪要、几家海外公司的财报。中文资料少得可怜,他不得不翻墙去查,网速慢得像在爬。
屏幕上,Cree财报电话会的原文段落里,“6-inch substrate conversion rate”之类的术语显得冰冷而坚硬。他像一个在语言迷宫中开路的探员,小心翼翼地寻找着最贴切的中文表述,试图将技术的精准与报告的可读性缝合在一起。与此同时,罗姆与英飞凌的器件导通电阻数据,在他指尖下被拖拽、归类,最终在表格里排布成一场沉默的竞赛。
时间在屏幕右下角悄然跳转,窗外是上海夏夜无止境的湿热蝉鸣,而耳畔,只有老旧机箱风扇持续不断的低鸣,像是在为这场孤独的智力劳作伴奏。
报告写完时已是晚上十点。办公室里只剩他一个人。他点了发送,收件人是老张,抄送了总监。然后关上电脑,走到窗边。
夏夜的上海依旧喧嚣,霓虹在湿热空气中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海。他忽然想起大学时在实验室的日子,穿着白大褂,在手套箱里操作,看着碳化硅晶片在显微镜下泛出淡淡的琥珀色光泽。导师说,这材料有朝一日会改变世界。
那时候他相信。
手机震动,是老张的回复:“已阅。数据详实,分析严谨。但选题过偏,建议转向热门领域。”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过偏。这两个字像两根细针,轻轻扎在某个柔软的地方。
那晚他失眠了。在出租屋的单人床上翻来覆去,最后爬起来,打开电脑,在报告的结尾加了一段话:
“当前碳化硅产业规模尚小,但技术路径明确,下游应用打开。特斯拉的采用,或将成为行业引爆点。建议保持关注,静待花开。”
点了保存,窗外天色已微明。晨光透过薄雾,洒在晾满衣服的老式弄堂里。远处一阵阵早点小贩的叫卖声。
这是2018年的夏天。碳化硅的百度指数日均搜索量是127,是“人工智能”的千分之一。行业里做衬底的企业两只手数得过来,且大部分亏损。投资人听到“碳化硅”三个字,第一反应是:“切割用的?”
但林沐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写那份报告时,华南的一家创业公司,刚刚拿到第一笔融资——5000万人民币。投资人喝完茶后对创始团队说:“就当支持国产材料了,亏了也没事。”
谁也没想到,2025年,这5000万会变成50亿估值的起点。
02、暗流涌动
2019年春天,林沐第一次去参加碳化硅行业会议。
会场设在张江一家三星级酒店的会议室,能坐五十人的房间,只来了不到三十人。演讲者大多是高校教授,PPT用的是十几年前的模板,字体时大时小,配色令人不忍直视。
林沐坐在倒数第二排,认真记笔记。他注意到,听众里除了他这样的分析师,就是几个看起来像企业研发的人,以及两个打瞌睡的投资机构代表。
茶歇时,他去拿咖啡,听见两个工程师在聊天:
“你们长晶的成品率现在多少?”
“擦,别提了,30%都不到。做十根断七根,老板的脸都快绿了。”
“我们外延也好不到哪去。客户要的厚度均匀性,根本做不到。”
端着纸杯咖啡,林沐走到阳台。春日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翻开笔记本,看着自己记录的数据:全球碳化硅市场规模,约2亿美元;主要玩家Cree、罗姆、英飞凌等;中国企业的份额,不到5%。
2亿美元。这是什么概念?同年,智能手机芯片的市场是1500亿美元。连零头都算不上。
手机震动,是女友发来的消息:“晚上去看《复仇者联盟4》吗?”
他回:“要加班,你们去吧。”
其实不用加班,他只是忽然没了心情。站在这个只有三十人关心的行业里,站在这个春天午后的阳台上,他第一次对自己选择的赛道产生了怀疑。
也许老张是对的。也许他该去研究人工智能,研究区块链,研究那些闪闪发光的、被资本追逐的东西。
“小伙子,也对这个感兴趣?”
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林沐转头,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戴着厚厚的眼镜。
“我是做分析的,”林沐说,“您呢?”
“我啊,”男人笑了,眼角的皱纹像干涸河床的裂隙,却嵌着光,“在这个行当里,把砷化镓、氮化镓、碳化硅都熬过一遍了.....每次都觉得快摸到门了,结果门又往后挪了一尺。”
他点了支烟,看着远处的车流:“但我总觉得,这次不一样。你看特斯拉,用碳化硅后,逆变器效率提升多少?体积减少多少?这是实实在在的进步。”
“可是市场太小了,”林沐说。
“小才好啊,”男人吐出一口烟,“小,说明还没人抢。等大家都看明白了,就没我们什么事了。”
那天下午,林沐和这个男人聊了很久。他叫老陈,在一家国企研究所做材料研究,一辈子都在和半导体材料打交道。他告诉林沐碳化硅长晶的原理,告诉林沐缺陷控制的难点,告诉林沐这个行业需要的是耐心,是那种“板凳要坐十年冷”的耐心。
“小伙子,”临走时,老陈拍拍他的肩,“你要是信这个方向,就坚持下去。风来了,猪都能飞。但风来之前,得先学会在地上跑。”
这句话,林沐记了很多年。
03、狂热前夕
2021年。疫情来了。
所有人都在家办公,线上会议成为常态。林沐的碳化硅报告,阅读量依然不高,但他坚持每个季度更新一次。从特斯拉的装机量,写到比亚迪的布局,写到蔚来、小鹏、理想的跟进。
国庆的一个深夜,他正在整理数据,屏幕右下角弹出邮件提醒,标题是“Cree Announces Strategic Transformation...”。他点开,快速扫过前几行,握着鼠标的手下意识地收紧。他猛地坐直身体,拖动滚轮,反复确认那几个关键词——“focus on Wolfspeed”, “pure-play SiC”。
房间里只剩下他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和屏幕的光亮。一种奇异的平静包裹了他,不是狂喜,而像是长途跋涉的旅人,终于在雨夜的地平线上,看到了第一缕确凿的、属于目的地的灯光。
果然,这家碳化硅领域的老牌巨头,决定All in了。
几分钟后,手机开始疯狂震动,工作群的图标上瞬间叠满了未读消息的红色数字,像一串点燃的鞭炮。
“风向变了!”
“赶紧写报告!”
“我靠!碳化硅的春天来了!”
林沐却异常平静。他打开那个2018年写的报告,翻到最后自己加的那段话:“当前碳化硅产业规模尚小.....建议保持关注,静待花开。”
两年了。花,真的要开了吗?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一切都不一样了。
那个晚上,他熬了个通宵,把早就准备好的深度报告发了出来:《Wolfspeed独立:碳化硅产业进入快车道的信号》。
第二天上午,报告阅读量突破五千——创下了他个人记录,也创下了公司专业报告阅读量的记录。
总监打来电话,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热情:“小林啊,你这个碳化硅,抓得好!抓紧再出系列报告,我们要在这个赛道建立优势!”
从那天起,林沐的工位从角落搬到了靠窗的位置。新空调正好对着他吹,再也不会在夏天汗湿后背。办公室里的笑声依然存在,但内容变了:
“小林,你这碳化硅可真是挖到金矿了!”
“林老师,给我们讲讲,这玩意儿到底能涨多少倍?”
“林老师,晚上有空吗?XX资本的合伙人想请你吃饭。”
林沐一一应着,脸上的笑容很得体。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在某个深夜里,他会突然醒来,看着天花板,想起2018年那个闷热的下午,想起老张那句“写了也没人看”,想起2019年春天会议室里那不到三十个听众。
晚上八点,他给文档做了下班前最后一次保存。屏幕暗下去,瞬间映出他如今更成熟但也更疲惫的面容。光标依旧在《国产碳化硅2020-2025年展望》的“结论”后闪烁,等待他的答案,也等待时代的答案。
风,终于来了。但当所有人开始狂奔时,林沐却第一次问自己:
一个分析师最可贵的修养,究竟是预言风口时的锐利,还是风声震耳时,仍能听清自己最初心跳的那份定力?
(未完待续)
本期讲述者@Eric,因创作需要,对部分内容做了改写,文中人物为化名。
编者按
光标在深夜闪烁的频率,总是比白天更固执一些。那是一种只有与长夜对坐过的人,才能听懂的节奏。
这位碳化硅产业分析师,是《微光》专栏遇见的第四位守夜人。林沐教会我们的,不是如何追逐光,而是在光未抵达之前,如何在黑暗里为自己掌灯,保持目光的清醒。
从2018年夏日角落里的那份无人问津的报告,到2021年深夜里那封改变一切的邮件;从老式键盘沉闷的敲击声,到东方明珠塔下无声流过的几年光阴.....我们跟随分析师林沐的脚步,走过了一个行业从蛰伏到爆发前夕的时光,也窥见了一个职业灵魂的跋涉与成长。
《碳化硅分析师的自我修养》(上篇),是这场漫长征途的序章,记录了“看见光”的最初时刻。中篇,我们将步入资本的盛宴与泡沫的幻影;下篇,我们将见证价值的沉淀与道路的显现。这是一个行业的周期,也是一种职业的修为,更是一个时代在一个人身上刻下的印记。
所有曾在漫长黑夜中守护过一簇微光的人,所有在众声喧哗时仍能听见自己心跳的人,都将在字里行间看见自己的倒影。修行的道路千万条,但所有通往“修养”的路径,都始于对专业的敬畏、对真相的忠诚,以及对时间的信仰。
请翻开这一页,走进一个分析师、一个行业,以及我们共同经历的这个时代,最真实的脉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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