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 年 5 月 16 日,犹如平地惊雷,一条重磅新闻爆出——美国商务部正式将华为公司列入“实体清单”,执行出口管制措施。

 

一时间,国内舆论沸腾,有愤懑不平者,有彷徨观望者,有励精图治者……业内各种声音交织、碰撞,纷繁复杂。

 

时至今日,事件仍未结束。围绕这一事件的一系列纷争,仍然牵动着国人的神经。

 

本文将以时间为主线,试图从局部入手,回顾行业的发展历程,分析中西方公司的差异,估测这场变局可能发生的走势。


开局:历史的号角     
19 世纪中期,西方迎来了基础理论的大突破,包括通信技术在内的各项科技都以日新月异的速度发展。而此时的中国,尚处于时代的漩涡之中。

 

1844 年,美国人摩尔斯发明有线电报。同年,清政府与列强签署《望厦条约》。


1876 年,美国人贝尔发明电话。同年,左宗棠以钦差大臣身份进驻肃州,督办新疆军务。


1896 年,意大利人马可尼发明无线电报。同年,江苏徐州府大刀会数千人起义,清政府派两江总督刘坤一围剿。


……

 

在漫长的工业化进程中,西方发达国家通过不断积累和试错,建立起了一整套的工业体系以及纯熟的方法论,以此来巩固自身的优势地位,攫取巨额利润。

 

20 世纪 80 年代,以“巨大金中华(巨龙、大唐、金鹏、中兴、华为)”为代表的中国通信力量崛起,吹响了国人进军通信设备行业的号角,开始向欧美日韩巨头发起挑战。

 

除了改革开放的政策红利之外,中国通信企业想要“逆袭”,必须打好手中的三张牌:

 

人才

当时所处的时期,像爱立信、西门子和阿尔卡特这样的国际巨头,早已在行业中拼杀多年,具有完善的人才储备,形成了职业经理人+顶级专家+工程师的人才配置,将矩阵管理+前瞻技术+工程实现的打法运用得炉火纯青。

 

反观我们国家,移动通信技术人才就像大熊猫一样稀少。当时国内每年的大学毕业生只有 50 万左右,通信电子专业的毕业生更少,很难支撑整个行业的快速发展。

 

到了 90 年代,情况开始有所变化,国内的技术和管理人才在学习中不断成长,形成了自己的人才储备。

 

1999 年,大学开始扩招,毕业生规模很快突破百万,2019 年更是达到了创纪录的 834 万!国内企业有了源源不断的人才输入。

 

此外,早期在外企工作过的一批人也回流到本土企业,带来了先进的经营理念。

 

人才这张牌,国人可以抓住。

 

技术

无线通信网络是一个极其复杂的系统,包括接入网、核心网、传输网等多个组成部分,用以承载用户的语音以及数据业务。

 

一个城市、一个省、一个国家,上千万乃至上亿的用户相互通话、上网,怎样保证这张网络能够稳定且不间断地运行?当然离不开技术的可靠保证。

 

然而技术归根到底还是看人才。

 

工程产品需要经过大量的调测和优化,才能磨合出最佳的性能。无数技术人员的不懈努力和积累沉淀,才能实现技术的成熟和创新。

 

上世纪 90 年代,随着国内人才储备的上升,中国公司们集中优势资源,在极具个人英雄主义色彩的大牛带领下,陆续实现了关键产品的突破,比如华为的 C&C08 程控交换机 、中兴的 ZX500 数字交换机等。

 

技术这张牌,国人也可以抓住。

 

流程

中国的工程师不光聪明,而且勤奋。为了保证项目进度,他们会选择通宵达旦。

 

夜深人静之际,他们拖着疲惫的身躯,抬头望着点点繁星,或许会感到一阵迷茫——欧美国家的员工,一天数次喝咖啡闲聊,每年雷打不动地休长假,仍然可以开发出高质量的产品,在行业峰会上提出前瞻性的思想,甚至摘得诺贝尔奖的桂冠,这是为什么呢?

 

随着公司规模的递增,员工数从一千,到一万,再到十万,内外部协作的难度急剧上升。销售、研发、供应链之间的协同,公司和外部供应商之间的配合,都在影响着整体输出的效果。

 

要想确保产品能够快速更新迭代,总体成本控制在合理区间,依靠大牛单打独斗的时代一去不复返了。

 

此时,需要一套成熟的流程体系,来确保公司有序而高效地运转。

 

西方公司早期积累的不光是技术上的领先,更重要的是企业运作体系上的优势。即使技术层面被中国同行突破,只要其整体流程和个体效率对冲后的盈余足够大,依然可以享受到由此带来的红利,并保持领先地位。

 

华为等公司很早就意识到这个问题,聘请西方咨询公司来优化运作体系,取得了显著成效。

 

流程这张牌,国人同样可以抓住。

 

集齐了这三张牌,中国的通信公司们有了最基本的筹码,为进军国际舞台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赶超:群狼和大象     
2013 年,华为的销售额首次超越爱立信,位居世界第一。

 

对于一家民营企业而言,能在激烈的通信设备市场脱颖而出,不是一件易事。其成功的原因很多,仁者见仁,智者见智,这里尝试探究其中几个关键因素。

 

胡萝卜和大棒

公司的问题,归根到底是人的问题。

 

2000 年以后,华为开始大规模拓展海外市场。欧美同行发现,在各国运营商的大楼里,出现了越来越多身着西装,面容青涩的东方面孔,他们操着略显蹩脚的中式英语,围着客户,讲解产品方案。

 

每年有数千毕业生进入华为,在长达几个月的培训后,一部分人会被派驻全球各地,负责产品销售和设备开通。权限有了,总部的资源也有,天空海阔,就看你怎么飞了。这些刚刚毕业的学生兵,被赋予极大的奋斗空间,又拿着比同龄人高得多的报酬,怎能不无所畏惧,奋勇向前?

 

华为最为成功的地方,或许是对人性的洞察。

 

以军功论赏,打下城池后的丰厚战利品由将军和士兵共享,将激励措施做到了极致。同时,又通过各种严厉制度来约束这支军队,以克服人的惰性和贪欲。

 

而传统欧美公司,由于企业文化的原因,无论是赏还是罚都偏于温和。

 

以市场为绝对导向

爱立信等西方老牌企业,经过一百多年的发展,各部门势力比较均衡,工程师文化也比较浓厚。研发体系在和销售部门的博弈中,能够掌握较大的话语权。

 

但华为不一样,成立时间较短,以市场为绝对导向,销售部门被赋予很高的权限,可以最大程度地调动研发、供应链、用服等体系的资源,快速精准地满足客户的需求。

 

这是一个推崇狼性的公司,在夺取军功的强烈意愿下,在后方炮火的充足支援下,华为的一线员工如同群狼,不断搜寻着市场机会点,一旦发现缺口,则相互配合,如潮水般攻入城池。

 

欧美公司就像强壮但缓慢的大象,在面对凶猛的群狼围攻时,往往很难招架。


           
站在巨人的肩膀上

西方公司经历了数百年的工业化进程,建立了完善的现代企业制度以及成熟的流程体系。

 

在雄厚实业的土壤上,出现了一批顶尖的咨询公司,它们以专业化的视角,从行业中提炼出最为精华的方法论。

 

“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在抽象的方法论领域,西方公司牢牢占据着金字塔的顶端。

 

华为很早就意识到高级别方法论的重要性,从 90 年代开始引进各大咨询公司,对自身体系进行梳理和优化。

 

据公开资料显示,相关合作公司有:

 

IBM—集成产品开发体系


IBM—集成供应链体系


埃森哲—客户关系管理


波士顿咨询—战略管理


HayGroup—人力资源管理


普华永道—财务管理


……

 

可以看出,在国外顶级咨询公司的帮助下,华为对自身实现了全方位的再造,为后续的快速发展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而这种抽象能力的跃升,仅靠勤奋和闭门造车是很难参透和顿悟的。

 

中国军团在历次战役中不断成长,进攻势头越来越猛,西方厂商们都在苦苦支撑,阵地快要守不住了。


变局:一个名叫川普的男人     
2019 年 4 月,美国总统川普在白宫发表关于 5G 的讲话。

 

他提到:“5G 是一场美国必须赢的竞赛!美国公司必须引领世界蜂窝网络技术!”

 

豪言一出,川普同志踌躇满志,但放眼四周,发现堂堂大美利坚竟无兵可用——

 

2006 年,美国朗讯和法国阿尔卡特合并。


2010 年,美国摩托罗拉的无线业务被诺基亚西门子收购。


2015 年,合并数年的阿尔卡特朗讯被诺基亚收购。


……

 

时至今日,美国本土的无线厂商已全军覆没,全球第一梯队的通信公司只剩下中国的华为和中兴,以及北欧的爱立信和诺基亚,川普又拿什么去引领世界?

 

由于政治经济上的差异,中美关系经常存在一些波动。

 

看到世界通信格局竟被中国厂商所主导,川普的心情估计是复杂的,或许还有一丝莫名的恐慌。他曾在明尼苏达州的一次集会上说过,“我代表的是地球上最伟大、最聪明、最诚恳、最优秀的人!”这个迷之自信的男人,即将做出一个不算艰难的决定。

 

2019 年 5 月,美国商务部宣布将华为列入“实体清单”。


2020 年 5 月,美国商务部宣布修改出口管制规定,加强限制条件。

 

美国对华为的打压包括两方面:


1) 给盟国施压,让其禁用华为的产品,尤其是在 5G 建设中将华为排除在外。


2) 限制相关国家向华为提供元器件,试图掐断其供应链的正常运转。

 

虽然华为采取了相应的反制措施,比如增加非美系供应商的比例,加强自研芯片的进度等,但美国打压的负面影响已经显现。华为在日本、韩国、澳大利亚等国陆续丢失了一批订单,而这些国家在寻求替代厂商时,发现除了爱立信和诺基亚之外,并没有太多选择。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全球 5G 格局正处于一个剧烈的震荡期。

 


展望:谁主沉浮?     
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变局中,行业将会有怎样的发展趋势呢?这里列举受影响较大的几家厂商,做一个初步的分析。

 

华为

华为曾经对外公布过 92 家核心供应商名单,其中,美国公司占到 34 家,包括英特尔、赛灵思、高通、德州仪器、思佳讯、Cadence 等。

 

对于核心芯片、射频器件以及电子设计软件而言,美系厂商具有高度垄断地位。虽然华为海思具有芯片的自主设计能力,但晶圆代工仍需依靠台积电和中芯国际。

 

随着美国出口管制措施的收紧以及对盟国的不断施压,华为所承受的压力与日俱增。据其官网显示,2020 年上半年销售收入为 4540 亿人民币,同比增长 13.1%,增速较 2019 年有明显下降。

 

 

而作为主航道的运营商业务,上半年同比增长只有 8.9%, 远低于企业业务和消费者业务。

 

 

2020 年 5 月 15 日,美国商务部发布了针对华为的新禁令,但给出了 4 个月的缓冲期。在 9 月 15 日以后,原则上只要美国不发放许可,不仅是美国企业,只要是使用了美国技术的企业,都无法向华为提供元器件、芯片代工、软件等。

 

8 月 7 日,在中国信息化百人会上,华为消费者业务 CEO 余承东透露,“因为今年是第二轮制裁,我们的芯片没办法生产了,所以很困难,我们最近都在缺货阶段,华为的手机没有芯片了。”

 

这释放出一个非常悲壮的信号,华为手机产品已经遭受缺料影响。原因在于,台积电宣布在 9 月 14 号之后不再向华为供货,7nm/5nm 先进制程芯片的供应就此被掐断。

 

除此之外,无线接入网、核心网、固网等产品的情况又将如何?

 

在电子工业被美系技术高度垄断的格局下,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如果美国的禁令后续没有变化,华为也许能从国内、日韩、欧洲获取关键元器件,来维持部分产品的生产,但主力产品预计将面临较大困难,市场供货也会遭受影响,进而资金周转的压力也将凸显。

 

在这关键的 2020 年,华为能否顶住千钧之力,有三点仍需拭目以待:


1) 在手脚被束缚后,华为通过自身驱动来维持运转的能力。


2) 在当前国际形势下,中方将会采取的反制措施。


3) 美国大选即将来临,其国内形势可能发生的变化。

 

爱立信

作为一家纯粹的瑞典公司,爱立信是曾经的无线领域王者,在业界以稳健和专业著称。

 

爱立信没有经历过超大规模的并购,成分比较单一,虽然速度没有华为那么快,但可以保持较为稳定的战略以及战术输出。借助国际形势的叠加效应,爱立信已经斩获了 100 份 5G 合同,从目前公开信息来看,位居行业第一(诺基亚有 85 份 5G 合同,华为和中兴没有披露最新数据)。

 

据其二季度财报显示,今年上半年的销售额以及净利润同比都有提高,净利润率更是稳步提升到 4.7%。

 

 

最核心的网络业务同比增长达 5.2%, 主要得益于运营商 5G 投资的增加。

 

 

以良好财务状况为依托,爱立信充分享受到了这一波变局的红利,预计能占据更多的市场份额,在 5G 时代形成一个较为优势的格局。

 

三星

近几年来,三星在无线设备领域非常活跃,在韩国、美国、日本等地斩获多份 5G 合同,自信心得到极大增强。随着行业形势变化,将出现更多的市场真空地带,三星将有机会继续扩大份额。

 

此外,需要注意到其母公司三星集团的强劲实力,据官网显示,和电子技术相关的子公司及业务有:

 

 

梳理完这份表格,不禁让人大吃一惊!三星已经完整实现了基础材料+被动元器件+存储器+处理器芯片+晶圆代工+网络设备+手机的全产业链上下游覆盖,并且在各自的领域里都能做精做强!

 

而这一切,不正是国内产业界所缺失并试图追赶的吗?“他山之石,可以攻玉”,以三星为代表的韩国电子工业的发展历程,值得国人借鉴。

 

三星可以通过内部循环来解决大部分元器件的供应,具有高度的自主性和话语权。无论是华为和中兴,还是爱立信和诺基亚,其优势在于产品组合的横向广度,而在产业链的纵向深度上和三星有较大差距,仍需要重度依赖外部供应商,戏剧性的是,某些部件甚至还要从三星采购。

 

作为新晋玩家,三星的家底极其雄厚,后续表现值得特别关注。


结  语     
通信行业的这场变局,让人再次深刻体会到,在电子技术的尖端领域,我国和发达国家仍存在较大差距——不光是硬件,还有软件;不光是设计,还有制造;不光是元器件,还有基础材料。

 

要想不被他人肆意钳制,国内的企业、科研机构以及高校仍需秉着匠人精神,持之以恒地深耕,才有可能逐步缩小这种差距。这是极其艰难的一条路,但除此之外,没有捷径可选。

 

1877 年,福建船政学堂向英国派遣首批海军留学生,临行前,学员们面朝故土,高吟誓词,如今读来,仍令人动容。

 

“此去西洋,深知中国自强之计,舍此无所他求。


背负国家之未来,求尽洋人之科学。


赴七万里长途,别祖国父母之邦,奋然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