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是我们圈子里公认的人生赢家。某大厂P8,
年薪加股票,数字说出来能让普通上班族倒吸一口凉气。上周同学聚会,他坐在角落刷手机,眉头紧锁。
我凑过去一看,不是代码,也不是股票,是一个极其简陋的笔记App界面。
"自己做着玩的。"他有点不好意思,"上架两个月,下载量……个位数。"
这就是老张最近的"新事业"。用他的话说,叫 Vibe Coding。
"Vibe Coding"不是官方术语,是我们这行最新的技术概念。它描述的是一种编程方式:开发者只需用自然语言描述需求,AI自动完成代码编写,你只需要沉浸在"提出想法→查看结果"的即时反馈循环中,几乎可以忘记代码本身的存在。
做的东西五花八门:一个记录咖啡风味的个人网站,一个帮孩子自动整理错题的小工具,一个模拟股票波动但只为验证某个算法猜想的小程序。
用老张的话说:"在公司写的代码,归属感是公司的,成就感是老板和OKR的。在这里写的,哪怕再烂,感觉像是自己的。"
这听起来很小资,很情怀。但如果你去问任何一个深夜还在敲着"自己项目"的大厂程序员,他们多半会告诉你,这和情怀关系不大,更像一种"自救"。
我另一个朋友阿斌,最近把他做了半年的个人时间管理工具开源了。
我问他为啥,他说:"上周绩效谈话,老板说我对主业的激情感觉下降了,因为我周报里技术沉淀部分写得不如以前有深度。
我心想,我深度思考的产物都在这儿呢。"他指了指电脑上那个精致的开源项目主页,"但这话我能说吗?我只能说感谢提醒,我会调整。"
主业是生存,是房贷车贷和孩子的国际学校学费。
它必须稳,必须符合预期,必须对股东和上级负责。
于是,代码越来越像流水线上的精密零件,设计、评审、开发、测试、上线,环环相扣,个人意志被压缩到最小。
你很难在交付一个中间件接口时,感受到那种"创造一个东西"的原始快乐。
而"Vibe Coding",就像在紧张有序的流水线旁,自己偷偷搭的一个小工作台。
在这里,你可以用看起来低效但有趣的方式去解决一个自己真正关心的小问题,可以尝试那个在正式项目里因为"风险不可控"而被否掉的新框架。
没有晨会,没有复盘,没有对齐。
代码可能写得随意,但心是自由的。
这种自由的代价,是极度的疲惫。
老张有一次凌晨两点给我发消息,说他那个笔记App的核心算法调通了。
字里行间是兴奋,但紧接着一句是:"明天早会还要过需求,睡了,不然顶不住。"
这构成了一副有些荒诞的图景:一群中国最顶尖的软件工程师,白天在算力惊人的云端集群上构建服务亿万用户的产品,晚上却在个人电脑上,为几十个甚至几个用户,快乐而疲惫地打磨着另一个"玩具"。
他们在公司是庞大机器上的重要齿轮,在家是丈夫、父亲、儿子,只有在深夜书桌前那一点点时间里,才感觉像回到大学宿舍,那个单纯为兴趣而编码的少年。
我妻子有次看到我半夜不睡在捣鼓一个自动生成周报摘要的小脚本,叹口气说:"你们这行,白天给公司写,晚上给自己写,什么时候是个头?这AI编程能当饭吃吗?"
我一时语塞。
是啊,不能当饭吃。
绝大多数"Vibe Coding"的产物,最终归宿就是GitHub上一个再也不会更新的仓库,或者应用商店里永远停留在1.0版本的App。
它几乎无法带来任何直接的物质回报。
但后来我想明白了,它或许本来就不该当饭吃。
它的价值,可能恰恰在于它的无用。
在一切都被量化、被评估、被纳入"价值体系"的时代,保留一点纯粹出于兴趣、不计算投入产出比的劳作,成了一种奢侈的精神透气口。
它是对抗异化的一种微弱努力——提醒自己,除了是一个高效的生产者、一个可靠的供养者,你还是一个能独立创造点什么的个体。
前两天,老张那个只有个位数下载的笔记App,意外收到一条用户评论,是用英文写的:"虽然功能简单,但交互思路很特别,感谢开发者。"
老张把截图发到我们小群,配了一个憨笑的表情。
那快乐,比他去年拿到高额年终奖时,看起来真实得多。
深夜,我关掉公司的飞书,打开自己那个半吊子的音乐推荐项目。
屏幕的光映在脸上,键盘敲击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我知道这东西没人用,也赚不到钱。
但这一刻,我觉得自己不是那个被OKR追赶、被年龄焦虑裹挟的中年人。
我只是一个在数字世界里,为自己搭一个小小积木的人。
这或许就是"Vibe Coding"的全部意义:在确定的生存压力之下,为自己偷一点不确定的、属于自己的创造乐趣。
这乐趣很小,小到微不足道。
但正是这点微不足道的东西,让很多个夜晚,变得可以忍受,甚至,有点光亮。
4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