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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具身智能机器人正加速从实验室走向生产生活，为新质生产力注入强劲动能。从核心技术突破到场景应用落地，从单点创新到生态协同，产业链各方亟须深度对话。为此，《中国电子报》推出“具身智能机器人‘百企百家’系列访谈”，邀请产业链各环节企业家、院士及学协会专家，围绕技术创新、场景拓展、战略布局与生态构建等议题展开对话，旨在记录产业变革、凝聚行业智慧、推动协同发展。敬请关注！
目前，我国九成老年人选择居家养老，而养老护理员缺口已超500万。人力短缺，正成为提升居家养老服务质量的一大掣肘。智能养老机器人，能否扛起“补位”重任？
全国老龄委第一届专家委员、中国老龄产业协会专职驻会副秘书长王永春在接受《中国电子报》专访时指出，养老机器人已站上政策风口，但仍需突破成本高、场景适配弱、适老化不足三大瓶颈。他强调，应聚焦失能、失智、独居老人的刚需，坚持“生存保障＞安全守护＞情感慰藉”的优先级，构建人机协同的居家照护新生态。未来3～5年，随着技术、政策、市场、社会适配逐步到位，养老机器人有望实现规模化入户，真正为居家照护“添把力”。
全国老龄委第一届专家委员、中国老龄产业协会专职驻会副秘书长王永春
智能养老机器人将成关键“补位者”
据调查，目前我国选择居家养老方式的老年人占比约为90%，我国养老护理员的缺口已经超过500万。王永春表示，人力短缺已成为制约居家养老服务质量的关键问题。智能养老机器人可以有效填补这个缺口，给居家照护添把力。
从类别看，普通服务机器人和人形机器人分工不同、互相配合，共同满足居家照护的各类需求。
普通服务机器人，是居家照护里的“基础主力”，定位是承担基础辅助工作，主打普惠性，核心是承担高频、重复、难度不高的照护服务。
具体来说，主要做三件事：一是打理基础生活，比如送餐、递药、整理衣物、清洁卫生，还有外骨骼机器人能辅助老人行走，这些都能减轻家属和照护人员的重复劳动；二是做好基础安全和健康监测，比如监测老人跌倒、燃气泄漏，提醒老人按时吃药，检测基础生理指标，为居家养老筑牢安全防线；三是简单情感陪伴，陪老人聊天、播放戏曲，缓解独居老人的孤独感。目前这类机器人已逐步走进普通家庭，以情感陪护和基础助洁款式为主，但居家场景渗透率还不到10%，未来普及空间广阔。
人形机器人更像是居家照护里的“高端补位选手”，主要针对失能、失智等特殊老年群体的复杂照护需求，承担难度高、更个性化的照护工作。
主要聚焦三个方面：一是为失能老人提供精准护理，比如协助上下床、洗澡、处理大小便等，依托智能和多模态感知能力，帮助失能老人实现基本生活自理，维护老人尊严；二是提供专业化康复辅助，比如帮助半失能老人训练肢体康复、干预认知障碍，助力老人恢复身体机能；三是开展个性化情感交互，通过情感识别感知老人情绪变化，针对性地陪老人交流、做心理疏导，适配失智老人的认知水平。目前大多数人形机器人仍处于试点阶段，主要应用于养老机构和高端居家场景，未来将成为重度照护场景的重要补充。
行业应优先突破三大瓶颈
王永春表示，目前我国养老机器人产业赶上了政策风口。2023年1月，工信部等17部门印发了《“机器人＋”应用行动实施方案》意味着智慧健康养老产业已经跨入“人工智能时代”，市场需求十分旺盛。但成本高、场景适配弱、适老化不足等突出问题，不仅制约了行业自身发展，也阻碍了机器人真正走进更多老年家庭。
在他看来，行业应优先突破以下三个关键瓶颈：
第一，优先突破核心零部件国产化瓶颈，降低产品成本。
当前养老机器人的核心零部件，如高精度传感器、专用AI芯片、减速器、精密舵机、生物传感器等，部分仍依赖进口，这导致基础款养老机器人价格普遍在3万至10万元，高端康复机器人甚至超过10万元，远超普通家庭承受能力。因此，需加大核心零部件研发扶持力度，推动企业、高校、科研院所协同攻关。目前我国机器人减速器、伺服系统国产化率已达45%左右，未来需争取提升至60%以上，通过规模化生产降低成本，让基础款产品价格落到普通家庭可接受范围；同时创新商业模式，推广租赁模式，减少家庭一次性投入压力。
第二，优先突破场景适配瓶颈，推动产品从“重技术”向“贴需求”转变。
当前很多养老机器人存在盲目跟风研发、功能堆砌的问题，部分护理机器人针对性不强，难以满足失能老人的个性化照护需求。因此，行业需沉下心来调研居家照护的真实痛点，聚焦失能、失智、独居老人的核心场景，研发“一机多用”的融合型产品，同时推动机器人与居家环境、智能家居、医疗系统无缝衔接，打破“信息孤岛”，杜绝同质化研发和功能虚标问题。
第三，优先突破适老化设计瓶颈，切实解决老年人“不会用、用不惯”的问题。
当前老年人与新一代信息技术、新产品之间仍存在明显的“数字鸿沟”，很多养老机器人操作界面复杂、指令繁琐，不符合老年人的认知水平和使用习惯，即便功能再完善，老年人也难以上手。养老的本质是让老年人“活得有尊严、过得有质量”，科技的发展不能脱离人文关怀。因此，行业需坚持“以人为本”的设计理念，简化操作界面，采用语音控制、方言交互等便捷方式，适配老年人的视力、听力和操作能力。同时加强产品使用指导，配备详细的使用指南和视频教程，让老年人能够轻松上手，真正实现科技赋能养老。
机器人如何保障重点服务群体？
老年人中，“失能、失智、独居”这三类在养老中属于需要优先保障和特殊支持的群体，是养老服务体系中的重点服务对象。那么，养老服务机器人该如何去满足他们的需求？
王永春强调，失能、失智、独居老人的照护需求各有侧重，但核心逻辑十分明确，就是“生存保障＞安全守护＞情感慰藉”。“机器人需立足这三类人群的核心痛点，分类施策、精准发力，优先解决刚需问题，同时兼顾其他需求，真正帮老年人解决实际困难。”他说道。
目前，养老机器人主要分为康复机器人、护理机器人和陪伴机器人三类，市场占比分别为45%、30%和25%。王永春认为，无论满足何种需求，都要坚守“科技辅助、人文核心”的原则，明确机器人的工具属性，构建“人机协作”的养老生态，严格规避《人工智能拟人化互动服务管理暂行办法》（以下简称《办法》）中“过度迎合用户、诱导情感依赖”“替代社会交往”等禁止性规定。
对于失能老人，要优先满足生活照料刚需，其次是健康监测，最后是情感陪伴。失能老人的核心痛点，是无法自主完成穿衣、上下床、洗澡、进食、大小便等基本生活行为，这也是家属照护压力最大的环节。因此，机器人应重点突破护理类功能，如大小便护理机器人、上下床辅助设备、助浴机器人等，帮助失能老人实现基本生活自理，维护老人尊严；同时配套无创体征监测、压疮风险预警等健康监测功能，实时掌握老人健康状况；情感陪伴作为补充，通过简单语音交互、情绪安抚，缓解老人长期失能带来的孤独感和心理压力。其情感交互需严格遵循《办法》中“尊重社会公德和伦理道德”“不得生成损害用户心理健康的内容”等规定。产品设计要充分考虑人文关怀，采用人体工学设计，注重舒适与卫生，避免对老人造成伤害。
对于失智老人，要优先满足健康监测和生活照料，兼顾情感陪伴和认知引导。失智老人的核心问题是认知衰退、记忆力下降，易出现走失、忘吃药、行为异常等情况，因此机器人要重点实现定位追踪、服药提醒、认知训练等功能，帮助老人维持基本认知能力；同时辅助完成进食、穿衣等基础生活照料，根据失智老人认知水平，采用简单化、重复性交互，比如播放熟悉的戏曲、老歌，开展简单互动游戏，缓解老人焦虑。这里要注意，失智老人的照护更需要人文关怀，机器人的交互设计要避免复杂操作，注重情感安抚，而非单纯的功能堆砌。同时严格契合《办法》中拟人化互动服务“贴合用户认知水平”的要求。
对于独居老人，要优先满足健康监测和安全守护，其次是情感陪伴和基础生活照料。独居老人最大的风险，是突发疾病、意外跌倒后无人响应，这也是家属最担心的事。因此，机器人要重点实现跌倒预警、紧急呼叫、无创健康监测（如心率、呼吸、血压监测）等功能，24小时不间断监测，一旦出现异常，及时联动家属和社区服务中心，筑牢安全防线；基础生活照料如送餐、清洁作为补充，满足老人基本需求；情感陪伴重点缓解孤独感，通过语音聊天、兴趣互动、日程提醒等方式，让老人感受到陪伴，部分机器人可通过声纹分析识别老人抑郁倾向，启动干预程序，实现精准情感关怀。其情感干预需符合《办法》中“发现用户出现极端情绪应及时安抚、提供援助”的规定。
科技赋能养老已升级为国家系统性部署
去年6月，工业和信息化部、民政部印发通知，联合开展智能养老服务机器人结对攻关与场景应用试点工作，试点期为2025—2027年。这标志着科技赋能养老已从地方探索、企业自发，升级为国家层面的系统性部署，为行业发展指明了方向。
据王永春介绍，结合当前试点推进现状和行业突出痛点，中国老龄产业协会从政策支持、标准制定、安全与隐私规范三个方面，提出以下具体建议：
在政策支持方面，一是加大试点扶持力度，设立专项补贴，重点向失能、失智、独居老人家庭和中西部农村地区倾斜，切实降低设备入户门槛；同时推广北京等地的机器人租赁模式，引导地方设立专业租赁公司，减少家庭一次性投入压力。二是完善试点推广机制，及时总结试点过程中可复制、可推广的经验做法，逐步向全国推广，尤其要向农村地区延伸，填补农村适老化产品供给的空白。三是强化跨部门协同，推动民政、工信、卫健、财政等相关部门联动配合，打通机器人与医疗、养老服务体系的衔接通道，实现“监测—预警—服务响应”的闭环管理。四是优化市场发展环境，对试点中表现突出的专精特新企业给予融资、税收等方面的优惠政策，充分激发市场创新活力；同时将养老机器人纳入“整合照护”体系，推动其与护理员、社工协同配合，提升照护服务质量。要坚决避免“重补贴、轻适配”的弊端，始终坚持需求导向。
在标准制定方面，一是加快完善分类标准，明确普通服务机器人、人形机器人的技术参数、功能要求、适老化指标，杜绝同质化和功能虚标。我国已牵头制定世界首个养老机器人国际标准——IEC 63310《互联家庭环境下使用的主动辅助生活机器人性能准则》，未来需在此基础上，细化居家、社区等不同场景的产品标准。二是制定全流程服务标准，覆盖售前适配评估、售中操作指导、售后维护保障等环节，填补服务侧标准空白。三是建立试点评价标准，从适配性、实用性、安全性、用户满意度等方面，对试点设备和服务进行科学评估，推动产品迭代升级。四是加强国际标准对接，结合我国居家养老特点，推动我国标准与国际标准协同，提升行业国际竞争力。
在安全与隐私规范方面，首先要明确安全底线，要求试点机器人必须具备防误触、防坠落、应急停机等安全功能，定期开展安全检测，建立完善的产品质量追溯体系，严厉打击不合格产品——养老是“低容错、高风险”领域，对机器人的可靠性要求极高。其次要规范数据管理，明确老年人健康数据、行为数据、生物信息的收集、存储、使用边界，严禁违规收集、泄露敏感信息，严格符合数据安全相关法规要求，所有数据收集必须征得老人和家属的充分同意，切实守护好老年人的隐私。再者要建立健全安全应急机制，针对机器人故障、数据泄露等突发情况，制定完善的应急处置方案，明确企业、试点单位的主体责任，确保能够及时响应、妥善处置，降低安全风险。最后要加强宣传引导，向老年人和家属普及机器人安全使用知识，提升大家的安全防范意识，进一步增强用户对养老机器人产品的信任度。
未来3～5年将形成人机协同养老模式
在王永春看来，未来3～5年，随着政策支持不断加强、技术持续成熟、市场需求逐步释放，养老机器人必将逐步实现规模化入户，但这一过程需要突破四个核心关键条件，同时也将形成“机器人补位、人主导、场景融合”的人机协同养老模式，适配我国以居家养老为主的格局。这一模式的核心，就是“机器人干基础活、人做核心照护”，实现“科技赋能+人文关怀”的有机结合。他将规模化入户的核心关键条件总结为以下四点：
一是技术适配到位，核心是突破核心零部件国产化瓶颈，将基础款养老机器人价格下探至2～3万元，让普通老年家庭能够承受；同时持续优化适老化设计，简化操作界面，提升设备运行可靠性，切实解决老年人“不会用、用不惯”的问题。
二是政策支撑完善，进一步完善需求侧激励政策，将养老机器人纳入长期护理保险支付范围，扩大消费补贴覆盖面，让更多家庭“用得起”；同时健全产品研发、生产、服务、安全全流程标准体系，让行业发展有标可循、有规可依。
三是市场生态成熟，培育一批行业龙头企业和细分领域专精特新企业，构建“研发-生产-服务-应用”的完整产业链，有效降低研发和生产成本；创新租赁、“机器人即服务（RaaS）”等商业模式，进一步降低家庭一次性投入门槛；加强市场监管力度，严厉打击虚假宣传和不合格产品，筑牢市场信任基础，让老年人“用得放心”。
四是社会适配提升，通过社区培训、上门指导等多种方式，帮助老年人掌握机器人使用方法，跨越“数字鸿沟”；积极转变社会认知，打破“机器人替代人力”的误区，引导公众广泛接受人机协同照护模式；完善覆盖城乡的售后维修服务网络，切实解决老年人使用过程中的后顾之忧。
谈及未来3～5年的人机协同养老模式，王永春认为将呈现三个层面的协同格局，坚守“尊严优先、情感不可替代、需求导向、安全第一”四大原则：
第一个层面是家庭端，形成“基础机器人+家属/居家照护员”协同模式。
普通服务机器人承担日常基础照护、安全监测、简单陪伴等重复性工作，如清洁、送餐、服药提醒、跌倒预警，解放家属和照护员精力；家属和照护员则聚焦个性化照护，如情感沟通、康复训练指导、复杂就医决策，实现“机器人减负、人提质”。这种模式尤其适配独居、半失能老人家庭，让老人既能获得24小时基础守护，又能感受到家人的情感关怀。预计未来3年左右，陪伴型机器人将逐步走进普通家庭，5年左右，专业护理类机器人将走进更多失能半失能老人家庭。
第二个层面是社区端，形成“智能机器人+社区养老服务中心”协同模式。
社区部署配送、巡护、康复类机器人，覆盖辖区老人基础照护需求，如为独居老人送餐送药、定期巡护排查安全隐患、提供基础康复训练；社区养老服务中心依托机器人收集的健康数据，提供上门护理、康复指导、应急救援等精准服务，实现“社区统筹、机器人联动、人跟进”，填补居家照护空白，尤其向农村地区延伸，提升农村适老化产品供给和养老服务覆盖率。
第三个层面是跨场景协同，形成“居家-社区-医疗机构”人机协同闭环。
机器人采集的老年人健康数据，同步至社区服务中心和医疗机构，一旦出现异常，及时触发预警，社区照护员上门排查，医疗机构提供远程诊疗或转诊服务；同时，机器人配合医疗机构，完成居家康复训练、术后护理等工作，实现“防、护、医、养”一体化，让老年人在家就能享受专业健康照护，真正实现“老有所养、老有所医”。
“养老机器人的发展不是单一领域的技术突破，而是一项涉及技术创新、产业发展、政策支持、社会适应等多个层面的系统工程，需要政府、企业、社会各方协同发力、共同推进。”王永春强调，要坚决避免“技术至上”的误区，始终坚守人文关怀初心，让科技真正服务于养老的本质，让老年人在享受科技便利的同时，始终保有生命尊严，最终实现“科技赋能、人文关怀、全民共享”的智慧养老目标。
作者丨杨鹏岳编辑丨邱江勇美编丨马利亚监制丨赵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