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多年前,交流靠着方便升降压,在电网建设中占了上风。一百多年后,直流又在长距离输电上展现了优势。同样为了把电送得更远、损耗更小,两个时代作出了不同的选择。要弄明白这件事,得先回到1882年的纽约。
那一年,爱迪生在曼哈顿下城的珍珠街建起一座电站,煤在锅炉里烧,蒸汽机带着发电机转,送出去的是110V 的直流电,附近街区的灯泡一起亮了起来。
那个时候的直流发电机,靠换向器和电刷把旋转线圈中的电动势转换成同一极性的外部输出,和现在常见的有刷电机有相似的结构。
110V 这个数字,与当时碳丝灯泡等用电设备的设计相适应。早期供电系统围绕照明需求建设,电站送出来的电,也就落在了一百多伏这个范围。
可这个电压太低,同样的功率要走很大的电流,铜线粗了又粗,线路上的损耗还是下不来,一座电站能照顾的范围很有限,想把电送得更远,就只能每隔几条街再盖一座。
爱迪生并不是不明白道理,线路上损失的功率等于电流的平方乘以电阻,在输送功率和线路电阻不变的条件下,电压升高十倍,电流降到原来的十分之一,导线的电阻损耗就只剩百分之一。办法摆在那里:把电压升上去送远,到了用户那里再降下来。可是当时的直流系统很难做到这一点,那个年代没有任何简单可靠的办法,把一个直流电压升高,再降回去。
交流有这张底牌,它就是变压器。
一块铁芯,绕上两组铜线,没有任何运动部件,效率很高,电压的升降全靠两边线圈的匝数比,维护也相对简单。
有了它,发电厂可以把电压升到几千伏、几万伏送出去,到了城里再一级一级降下来,进户时仍然是一百多伏,适合当时灯泡等设备使用。
1891年,德国从劳芬到法兰克福,用三相交流送出了约175公里,1896年尼亚加拉的水电又送进了布法罗,胜负从技术上说已经定了。
所以第一场电流战争里,方便地改变电压,是交流的重要优势。一台简单、便宜、皮实的变压器,让高压送电、低压用电这件事可以大规模铺开。
此后的一百年,电网在交流的路上越走越远。
这中间还有个小科普。美国早期的照明系统使用110V左右的低压供电,用电设备、布线和供电标准也沿着这套体系逐步发展。今天美国住宅常见的是120/240V、60Hz单相三线供电,一户人家可以同时获得两档电压。
它的做法是在配电变压器的次级绕组中间引出一根中性线N,绕组两端分别引出L1和L2。L1、L2各自对N都是120V,彼此相位相差180°;接在L1和L2之间,就能得到240V。实际用电回路还需按要求设置保护接地线。
普通照明和插座多用120V,电炉、烘干机和部分空调等大功率设备使用240V。同样的功率,电压加倍,电流就能减半,导线上的发热也随之减少。所以,美国住宅里的低压供电,也兼顾了日常小电器和大功率负载的需要。
欧洲常见的是230/400V、50Hz三相四线配电。三根相线彼此相差120°,再加一根中性线N。任意一根相线对N是230V,两根相线之间是400V,约为230V的√3倍。
住宅通常从中取一根相线和中性线,为照明、插座等供电;需要三相电的设备,则使用三根相线。国内常见的220/380V也采用这种三相关系。美国住宅的120/240V来自一个绕组的中心抽头,欧洲的230/400V来自三相电压之间的相位关系,两套结构各有自己的使用习惯。
后来的一百多年里,交流电也慢慢显出自己的毛病。线路越长,电感和电容的影响越大,交流线路要不停地给自己的电容充放电,这些电容周期性地储存、释放能量,形成无功电流。电流占着线路的载流能力,流过导线电阻时,发热也照样发。
想象一下,沿线每一段电容都在反复充放电,电感也在储存和释放磁场能量。这部分能量会往返交换,导线却要承受相应的电流,留给远端负载的电流余量也就受到挤压。
海底电缆里这件事最明显,导线外面包着一层薄薄的绝缘,再外面是金属护套和海水,等于一个同轴电容,单位长度电容通常明显大于架空线。距离拉长,充电电流会逐渐挤占传输有功功率的电流余量,工程上需要结合电压、电缆结构、载流能力和补偿方式来确定输送距离。
架空线上的麻烦是另一种,两端电网要保持同步,送电越远、越多,两端电压的相角差越大,系统越容易失稳,要靠串联补偿、并联电抗器和中途的变电站撑着。再往下,两个电网频率不同,或者不想互相拖累,交流就没法直接连,日本东西部一个50赫兹、一个60赫兹,中间靠的就是直流换流站。
直流在这些场景里有自己的优势。稳态下,线路不再持续产生工频电容充电电流,输送功率可以由换流器控制,两端交流电网也可以按各自的频率和相位运行。这能减弱两侧交流系统的直接耦合,故障造成的功率变化仍然需要保护和稳定控制来处理。
典型双极直流有正、负两个电气极,三相交流有三个相;每一极、每一相又都可能采用多根分裂导线。导线配置、绝缘和走廊占用,需要放在具体工程里比较。
落到工程里,就是西部的水电和风光等新能源电能,隔着一两千公里送到东部的负荷中心,中间以长距离集中输送为主,在合适的工程条件下,同样的走廊上能送的电也可以更多。中国的昌吉到古泉±1100千伏工程,输送容量约1200万千瓦,距离约3300公里,在这样的尺度上,直流的优势就很难被忽略。
直流的成本藏在两端。发电端通常接入交流电网,送电前需要把交流变成高压直流,送到之后再变回交流。换流站里,除了换流变压器等设备,还要有大功率半导体阀,以及冷却、绝缘和控制保护系统。
早期直流输电用过汞弧阀,后来大功率半导体逐渐承担了换流任务。今天,晶闸管仍用于许多大容量常规直流工程;采用IGBT等可关断器件的柔性直流,则在海上风电、弱交流电网接入等场景中发挥作用。大量器件按设计组成换流阀,由控制系统配合工作。两端的站贵,也有损耗,所以直流很适合“大块的电力,点对点送远”。
特高压直流输电就好比是中间不停靠的高铁,连接着东西两个站点,大块大块地把电能输送过来。交流供电网则有它自己的优点,便于连接多个节点,沿途通过变压器交换电力;并网时,需要满足频率、相位和系统稳定等条件。
所以,交流依然是发电和配电的主角,在电网内部做骨干网架,沿线可以随时上下客的特高压交流,也是不可替代的。直流赢下来的,是长距离、大容量、跨海、异步互联这个战场,而不是整个电力系统。
把两场战争摆在一起,不变的是那条物理规律:在同样输送功率和线路电阻的条件下,电压越高,电流越小,导线的电阻损耗越低。变掉的是第二个条件,也就是怎么便宜、可靠地改变电压。
我用 AI 画了一个电网系统,大致可以看出特高压交直流的电网结构。
一百多年前,这个问题的答案是变压器,一块铁加几圈线,只认交流,所以交流赢了。今天,这个问题的答案是电力电子,一排排半导体阀加一套控制系统,让交流与直流之间实现大功率转换,直流自己早就存在的那些优势,才终于有了施展的机会。
回头看,决定胜负的往往不是原理本身,而是原理旁边那个最不起眼的配套技术。爱迪生输掉,并不是因为直流不对,而是因为他的时代还没给直流准备好升压降压的办法,今天直流赢回来,也不是在推翻一百年前的结论,只是同一条物理规律,等到了它的新搭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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