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两年,芯片培训的广告蜂拥而至,揭露某些不靠谱培训的内容也越来越多。

 

比如说,《光明日报》就在今年1月7日发表过《“上4个月网课拿25万年薪”,芯片培训这么神?》的报道。各家自媒体、Up主对“芯片培训骗局”的揭露提醒更是不计其数。

 

然而即使在这么多揭露下,芯片培训的招生广告依然大行其道。这当然可以理解,毕竟网贷、网赌之类的广告也随处可见。但问题是真的有不少朋友依旧愿意“以身试法”,并且其中以在校大学生和刚步入工作岗位的朋友居多。

 

前些天,一位读者就问我到某在线培训学FPGA前景到底怎么样。他告诉我,培训班的咨询客服跟他说,只要学三个月在线课程,就可以实现年薪“30万+”的水平。我问他这么不靠谱为什么还要信?他的理由让我感觉还挺有代表性的。

 

首先,这位朋友认为说现在国内芯片行业缺人是现实,各种权威媒体都有报道,这么大的人才缺口一定有需求;其次,他查了一下招聘软件,确实很多芯片工程师相关的岗位薪资很高,并且学历等门槛很低;再有,他认为国家大力推动下,芯片行业一定有发展,自己也想为芯片崛起出一份力,所以哪怕没有那么高的薪资也可以接受。

 

这么一听,竟然一时间让我觉得“有点道理”。

 

但仔细一想,很多不靠谱的芯片培训或许正是用了“芯片缺人”的客观形势与大家的报国热情,才让自己的套路大行其道。

 

这让我觉得,揭露芯片培训的问题,或许不能仅仅是挑明其不靠谱,更要从逻辑Bug和产业现状上解释一些芯片培训为什么不靠谱。

 

毕竟利用年轻人对未来的向往和拳拳报国之心来圈钱,真的挺可耻的。

 

“芯片人才荒”的逻辑Bug

首选来解释一个不靠谱芯片培训最常用的逻辑Bug:中国芯片产业异常缺人,所以来参加培训一定没错。

 

首先中国芯片缺人吗?答案当然是肯定的。根据《中国集成电路产业人才白皮书》,到2022年前后,中国芯片人才需求将达到74.45万人左右,其中设计业27.04万人,制造业26.43万人,封装测试20.98万人。

 

即使是没有行业背景的朋友,在国家政策、权威媒体报道、相关数据报告中,都可以确定中国芯片“人才荒”真的很严重,继而也可以轻松得出“投身芯片,大有可为”的合理推断。

 

但Bug就出在这里。如果一个没有微电子相关学历,甚至像一些培训机构说的“文科生也可以”,经过三四个月的培训,就能成为半导体设计、制造工程师,那中国芯片会缺人吗?

 

其实很容易就能明白,“芯片人才荒”的根本原因正在于相关产业的人才门槛很高,要求很强的综合能力与专业背景。虽然半导体行业在发生诸多变化,比如新技术的加入,新的应用场景,更强的商业动力等等,但归其根本这是一个非常底层化、后端化的产业,岗位也呈现出专业能力需要长期培养、人才生态比较封闭的特征。

 

简单来说,芯片产业确实哪哪都缺人,但缺的是真正能用的综合型人才。相比于编程、软件设计等培训来说,芯片更没有捷径可走。

 

FPGA是万能钥匙吗?

如果我们留心一下,会发现很多芯片培训广告都主打FPGA培训,并且在字里行间透露出两个信息:一是FPGA很简单,能够轻松学会上手;二是FPGA发展潜力大,学会之后就业前景特别好。但事实真的如此吗?

 

FPGA(Field Programmable Gate Array,可编程逻辑门阵列)是一种集成电路的设计技术。我们没必要在这里详细讲解它的工作原理,但FPGA确实在芯片设计、管理上具有简化流程、提升设计灵活性的优势。最初,FPGA多用于通信芯片的设计定制中,后来在AI、物联网等产业兴起后,其灵活设计的能力得到了更多重视。

 

但要注意的是,FPGA只是一种芯片设计技术而已,并不比其他芯片设计方案有“史诗级”的简化,也绝没有“文科生可以三个月掌握”的神奇魔力。

 

而且相比于其他传统的半导体岗位来说,FPGA岗位处在变化的进程中。很多AI、硬件、物联网厂商确实在增设FPGA岗位,但也在看其他半导体技术,导致FPGA岗位处在不稳定或者经常变化的情况。

 

另一方面,FPGA工程师的需求大户,也依旧是大型通信设备公司、半导体设计公司、研究机构。这些大厂和科研单位的招聘门槛很高,绝不存在仅有几个月培训背景就进入的可能。

 

所谓FPGA的美好未来,更多是从一种技术分析、产业展望的角度提出的设想。如果依靠这种思考去培训和找工作,有点像因为翻译机越来越强,所以就干脆放弃学英语一样。虽然有朝一日是可能翻译机走天下的,但下个月的考试可怎么办呢?

 

缺人的公司,都是怎么招人的?

我们还需要进一步思考一个问题,那就是到底哪些企业急需半导体人才?为什么能在招聘平台上看到那么多相关职位?

 

如今,半导体产业发展的宏观背景,是自2018年中兴事件之后,国家大力推动扶持半导体产业发展。去年6月《鼓励软件产业和集成电路产业发展的若干政策》发布以来,相关减免、鼓励政策持续提升,各地方也纷纷释放出了激励半导体产业发展的相关措施。

 

客观地说,这样的推动背景下很多优秀公司得到了发展空间,但也有不少初创公司就是为了蹭政策、蹭红利而来。客观来看在大背景下这种问题不可避免。

 

然而也就是这些企业才急于展示自己有多少半导体工程师、有多少研发人员。他们的招聘需要目前处在旺盛阶段,同时也不是很考虑人才是否能堪大用。事实上,这些骗政策的公司,基本都不能有任何量产、商用化的产品出现。他们的业务只在贷款、报项目、拿补贴之间反复循环着,直到皇帝的新衣被看破,仓皇间黯然离场。

 

近两年,国内半导体初创企业与破产企业之多都达到了高峰。而试想一下,如果你去了一家只为拿补贴,甚至很可能涉及灰色地带的民营半导体公司,那么就算挤进了这个行业,又有什么价值呢?公司一完蛋,个人简历只会更难看。

 

而那些真正有实力的芯片大厂就不缺人吗?

 

显然是也缺。但是招聘方式却非常严格。国内芯片设计大厂的主要人才供给,都来自那几个名校的微电子专业,其他专业或者学校都很难进来。而且研发岗位的招聘基本硕士起步,重要岗位需要博士。

 

除了校招之外,半导体产业链之间的社招“挖人”也越来越频繁,但其中往往有一条隐秘的“产业链”。很多朋友想通过芯片培训,进BAT这些互联网大厂新成立的芯片部门。但作为挖人大户的互联网大厂,却更看重有没有芯片设计大厂的工作经验。

 

一般来说,国内半导体产业链的挖人结构是这样的:半导体制造类的公司高薪从中国台湾和日韩挖人;设计公司从制造企业、元器件企业挖人;互联网、AI、造车等半导体新势力,则从设计大厂挖人。

 

这个链条非常完整,至少怎么都不会让只有几个月培训经验的人进去。

 

芯片培训的套路

也有一些朋友,抱着试试看,随便聊聊的心态,接触了不靠谱芯片培训的客服,结果反而被他们说服,拿出了多达两万人民币/三个月学习的学费。

 

那我们来看看,这些培训机构的基础套路都是什么样的。

 

1、课程货不对板。

很多芯片培训机构,都说自己有十几年培训经验,相关老师都是资深培训讲师。然而问题也来了,十几年前哪有芯片培训课和讲师啊?即使有肯定也凤毛麟角。再仔细一看,原来这些培训机构所谓的培训经验是编程培训。最终学员购买的课程,其实也是非常基础的编程课。还美其名曰零基础也能学。这些课零基础是不假,但是跟芯片半导体一点关系都没有,最多最后讲一点芯片常识。

 

打着芯片培训的名头,机构就成功把滞销多年的编程课卖出去了。

 

2、毕业获得企业实习、就业机会。

很多技能培训的标准话术,都是毕业保证就业,学不会免费再学。但芯片产业的就业显然不像挖掘机、美容美发那么好保证。

 

很多朋友就是冲着培训机构说的毕业保证就业,进入了他们的套路。一般来说,这些培训机构会把毕业的门槛设置到奇高无比。一个班也没有两三个人能毕业,并且重学重考有时间限制,几个月之后学费就覆水难收。

 

3、培训机构合作企业众多,有名企加持。

还有很唬人的一点,是有些培训机构动不动就晒出自己合作企业有多少多少,其中不乏跨国巨头和国内大厂。很多学生自然会认为,自己培训之后就能进这些大公司工作了,这显然有点天真。

 

事实上,科技产业是一个产业链非常复杂,圈子并不算很大的行业。很可能随便两个公司,绕三圈都能发现彼此间有合作,至少一块参加过展会、峰会。这些培训机构的思路,就是哪怕再远的关系也给算到里面,无限套娃模式下,他们当然可以和任何公司有合作。

 

4、提供“权威证书”。

还有一种套路,是告诉学员学满三个月,就可拿到几个甚至十几个行业“权威证书”,找工作从此不再难。但问题在于,半导体行业的标准化不高,所谓证书很多都是培训机构自导自演出来的。拿着这些证书能有什么用呢?只能让HR感觉这位朋友不太聪明的亚子。

 

培训机构的整体思路,是大了跟学员谈产业趋势,家国情怀,小了谈证书、企业合作、就业合同这些细枝末节,从而让人忽略中间的问题:培训三个月做出来的芯片,真能用吗?

 

芯片岗位究竟赚钱吗?

最后我们还要聊一下,很多人都听信培训机构的宣传,认为芯片产业极度缺人的情况下,进去就等于实现财务自由。

 

我有很多从事半导体相关工作的朋友,可能听了都想打人。

 

就像任何行业一样,半导体产业当然也有很赚钱的岗位和人。但是用特定岗位和具体个案来判定整个行业的薪资水平是很可笑的。事实上,半导体是整个科技产业链的最基础组成部分。行业很难分享到互联网、软件这样的飞跃式发展红利。而且产业链分工既细且杂,需要庞大产业实体的协同,很难突显出个人价值。

 

真正活跃于半导体行业的,是各类设计、测试、封装工程师,以及供应链上非常细分的研发、产品、市场人员。他们的薪资比起程序员代表的软件开发者都有所不足,更遑论收入爆棚的互联网大厂。

 

有一些相关统计数据认为,半导体行业的平均薪资只有互联网行业的70%左右。根据我的主观观察,这样的对比是相对准确的。

 

另外从事半导体前一定要清楚,这是一个“板凳坐得十年冷“的行业。团队很难像互联网企业那样快速获得成功,个人也相对更难找到明确、快速的上升空间。在高节奏的科技产业或者大都市生活圈,如果你十年、十五年都没有什么工作变化,那种压力是必须提前考虑的。

 

当然,我绝没有劝大家不去从事半导体的意思。事实上,中国芯片发展时不我待,半导体人才的有效培育和待遇提高更是重中之重。

 

我只是希望大家明白,半导体的机遇和红利都是一个长期变化,而不是唾手可得的高薪资、高收入。有时候想想,会觉得半导体人才的待遇提升很像这些年广泛讨论的教师待遇提升。

 

虽然给老师们提升待遇早就成为了社会共识,但是到底怎么提升却是个复杂问题。整体学费提高,学生和家长自然不愿意;按考试成绩激励也不合适。

 

半导体人才的待遇提升也有相似之处,到底如何切实长远地提升相关待遇,让更多优质人才加入芯片产业,是一个十分复杂且需要综合考量的问题。

 

说回来,如果有人只经历了三个月培训就能当教师,那肯定是无法接受的。

 

再说几句

无论站在哪种立场上,我都十分支持更多人才有志于芯片,希望加入中国半导体崛起的浪潮中。但越是如此越该冷静,不能被不靠谱的培训机构耽误了大家的热情与希望。

 

想要进入芯片产业前,一定要摸清楚芯片到底是个什么行业、它的利弊各有哪些、究竟在各个方面是否适合自己、各种公司究竟在如何发展。这是一个十分复杂的行业,多了解再决定才能做出慎重的选择。

 

再有,如今产学研各界都在举办多种多样的半导体人才培养活动。联合培训、校园赛事、开发者赛事、在线课程等等都有,并且绝大多数资源和机会都是免费的,断然没有必要花几万块去上当。而往往这类真正的行业资源,会因为宣传范围较窄没人知道。骗钱的培训敢于铺天盖地打广告,反而容易被发现。

 

另外,并不是说芯片培训不好。事实上,半导体技能、半导体常识和专门课程的短期培训非常具有价值。既可以让在校学生尽快接触产业,也可以满足开发者、跨领域技术人员的学习需求。同时,半导体产业非技术人员也有行业知识学习的必要。甚至听说深圳有些公务员都开始了半导体培训,以此加强产业赋能的专业性,这种形式真的很好。需要抵制和提防的是那些高价且唬人的芯片培训,没必要对芯片培训一棍子打死。

 

总之一句话,那些凡学费高昂,并且承诺马上年薪数十万的芯片培训,是百分百的不靠谱。

 

芯片确实需要人,但如何解决行业缺口和人才培养模式之间的不适配,是一个非常复杂深远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