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 1994 年回国,是改革开放以后的第一位半导体芯片设计海归博士,在当年中美巨大的科技差距与生活水平差距下,决心回国发展的非常少,所以业界誉称他为“IC 设计业海归第一人”,而事实上当时还没有“海归”这个词,他戏称自己是“史前海归”;他和岑英权、黄浩明联合创立了中国大陆第一家“硅谷模式”的 IC 设计公司——新涛科技,新涛科技于 2001 年被美国知名芯片公司 IDT 以 8500 万美元现金收购,该价格超过当时新浪和搜狐在美国的市值总和,这也是中国大陆 IC 设计公司第一起收购案,被列入当年“中国十大并购案”;财务自由的他 2004 年再次出发,创立澜起科技,继续坚守 IC 设计赛道,为中国半导体崛起之路努力耕耘。回国创业已跨过 1/4 个世纪,时代见证了这位半导体行业老兵的坚持和成功:澜起科技于 2013 年在纳斯达克成功上市,2014 年完成私有化回归国内,2019 年成为科创板的首批上市企业,再次缔造 “上海版硅谷神话”。


他就是杨崇和,一位芯片设计专家:其发表的多篇学术论文至今仍在国际上被广泛引用;一位成功的创业家:有极强的风险控制能力与优秀的团队领袖特质,以行业崛起为己任,从零起步,在两次成功创业的同时,把一批又一批产业新人培育成行业中坚;一位热爱中国古典文化的理工男:低调、坚韧,为中国芯片设计产业发展投入了自己的半生精力。


本期《芯路》聚焦杨崇和,请这位经历了中国大陆 IC 设计业完整发展过程的“史前海归”,来谈一谈他的行业认知、人生感悟与芯路历程。

  

从硅谷到上海

 

杨崇和是微电子专业科班出身,在他博士毕业前后,硅谷正处在一轮由 PC 机引爆的信息技术革命的黄金期。当时处理器还是 386/486 主导,距离英特尔放弃以“x86”命名处理器型号还有 4 年,距离微软发布其最具代表性意义的 Windows95 还有 6 年,半导体工艺还处于 1 微米(即 1000 纳米)向 0.8 微米演进的“史前”阶段,互联网还在萌芽期,其概念的普及与商业模式的探索还未开启,芯片(硅)产业是当时最火的行业,这也是圣塔克拉拉郡及周边之所以被命名“硅谷”的原因。汇集了众多科技公司的硅谷正值繁荣,可以说遍地都是机遇;充盈硅谷的“勇于创新、敢于创业”的精神,吸引了世界各地的顶尖人才。

 

“那是硅谷的黄金时代,当时(硅谷)已经是工程师最向往的地方,我毕业时还有其他选择,但最终还是决定去硅谷,主要是受到硅谷文化的影响,我们这一代人(就业)的第一选择,就是去硅谷。”从俄勒冈州立大学博士毕业后,杨崇和加入当时著名芯片公司美国国家半导体公司(2011 年被德州仪器收购)。据杨崇和回忆,那时候的硅谷,工程师文化氛围非常浓厚,中午吃饭时大家交流最多的就是新技术、新产品和创业的话题。思想活跃,积极参与“午餐会”的杨崇和,逐渐把硅谷的创新、创业精神,融入到血液中,变成了自己的 DNA。

 

在硅谷工作了五年后,杨崇和决定回国发展。“那时候还年轻,感觉中国在半导体产业也应有所成就;大家一起努力,也许用十年时间,就可以追上韩国或中国台湾的水平。”杨崇和感慨,当时低估了发展半导体产业的困难,他回国 26 年,虽然纵向看我国半导体产业有了长足进步,但横向看,和全球半导体产业发达地区的差距依然很大。

 

 

1994 年杨崇和回到国内,任上海贝岭新产品研发部总监,负责从零建立起上海贝岭的芯片设计能力。九十年代,正是硅谷半导体企业的繁荣期与收获期,一座座“金矿”被开发出来,所有从业者都生活体面,意气昂扬。但国内半导体产业却还处于拓荒期,只一片白茫茫大地,除了市场潜力几乎一无所有。

 

“那个时候就等于一张白纸,我白天上班,晚上开课,教工程师怎么做芯片设计。”放着美国豪宅不住,跑到上海贝岭挤员工宿舍的杨崇和很快发现,困难远比想象的要多,比如,上海贝岭当时能招到全国最好的微电子类专业学生,但这批名校毕业生在学校学的知识普遍和行业实际需求脱节,几乎都要回炉另造。

 

“要重新去教这些工程师,集成电路设计到底应该怎么做”杨崇和表示,如果说中国集成电路产业有进步,最明显的就是学校教育与工程界需求的结合度越来越高,与当年相比,现在的学生不仅能在国际一流期刊和会议上发表高质量论文,专业技能培训也更加到位,企业用人不再需要像二十多年前一样重塑学生的知识架构。


从静水到新涛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是国外集成电路产业飞速发展的时期,当时国内集成电路产业表面看像一潭静水,波澜不惊。但变化也在酝酿,为发展集成电路产业,我国推出 909 工程,在时任电子工业部长胡启立的支持下,杨崇和等创立了新涛科技,这是中国第一家引入“硅谷风险投资模式”和“硅谷管理风格”的芯片设计公司。在 1997 年时,国内还没有风险投资概念,胡启立先生虽然在一开始也不了解这种模式的具体情况,但他以非常开放的心态对待杨崇和的提议,并大力支持杨崇和去尝试。杨崇和回忆道:“胡部长说,小平同志在深圳做了一个实验,把整个中国经济带动起来了,那我们也来做一个实验,看看能不能在芯片领域先把芯片设计带动起来。”

 

当时国内的法律法规还不完善,杨崇和与团队在电子工业部的支持下,花了很多时间去搭建出新涛科技的股权架构,以符合国内的法律法规要求。这一套架构,后来被众多芯片设计公司所借鉴,成为本土设计公司股权架构的主流模式;直到科创板出现,投资国内芯片设计公司的资本有了更直接的退出通道,本土芯片设计公司的股权架构才与杨崇和他们当年设计的方式有了较多变化。

 

 

本土芯片设计业这潭静水搅动并不容易,如同培训新人与搭建股权架构一样,新涛科技在很多方面都要从零开始去尝试、去累积。那时候,国内芯片公司只能做比较低端的分立器件和简单的集成电路,稍微复杂一点的集成电路就被国外厂商所垄断。新涛科技这样一家本土芯片公司做出的东西到底能不能用,客户心里没底,甚至还有客户怀疑着打开塑封,看里面是否真有芯片。杨崇和笑着回忆:“完全没有信任度,没人相信中国人自己会做芯片,所以我们第一款芯片,最早卖到了日本,日本客户接受之后,反过来再卖给国内的客户。这是一个把行业信任体系构建出来的时代。”

 

新涛科技成立于 1997 年 4 月,1999 年 4 月新涛科技的芯片卖到了日本松下,也是本土芯片公司第一次打入半导体发达国家市场。到 2001 年被 IDT 以 8500 万美元收购时,新涛科技的年销售额已经达到 1000 万美元。

 

“在创办新涛科技的时候,我们是想把公司带上市,但由于各方面条件限制,最后选择了另一种很好的退出方式,就是出售给美国一家上市公司,当然单纯从经济上来看,被 IDT 收购,对新涛的股东和员工回报都相当好。”新涛科技被收购的条件之一,是杨崇和要带领原新涛团队继续在 IDT 工作至少三年。


从新涛到澜起

 

在与 IDT 的三年合约履行完成之后,杨崇和有两条路可选,继续在 IDT 轻松地做职业经理人,或者进入投资领域。因为新涛科技是第一家做成功的芯片设计公司,所以很多人来找杨崇和,邀请他一起去做投资。做投资毕竟不需要事必躬亲,依靠眼光与资源来赚钱也相对轻松。

 

但对杨崇和而言,十年前就勇于回国,目标肯定不是只求经济回报。杨崇和说:“也许与小时候受的教育有关,说得俗一点,我们这一代人都有一点情怀,想做点事情,能够对社会、对国家有一定的意义。我还是想做一个真正成功的设计公司,而不是做到一半把它卖掉赚钱。”

 

杨崇和毅然再次出发,重新创立了一家芯片设计公司,这就是澜起的由来。澜起这个名字,出自苏辙的一联诗:“止为潭渊深,动作涛澜起”,澜起自然有延续新涛的意思在内,据说更饱含着“后浪推前浪”的期望。

 

 

与新涛科技专注通讯芯片不同,澜起科技从一开始就主打两个产品线,一个是内存接口芯片,一个是数字机顶盒芯片。之所以选择两条完全不相干的产品线,杨崇和的想法是做互补。数字机顶盒是消费电子,市场壁垒相对较小,容易冲进,但市场竞争相对激烈;而内存接口芯片则是企业级产品,客户对性能和质量要求会更严苛,打入市场比较慢,但进入市场以后,长期效益可观。他用绘画作品来做比喻,消费级产品有点像街头海报,要有足够的第一眼冲击力,能够马上抓住人的注意力;企业级产品像传世经典,第一眼也许比较平淡,但越看越有内涵,时间长了才能体会它的美。

 

在最初的几年,澜起确实主要靠数字机顶盒芯片的营收来支撑内存接口产品线,但当内存接口产品逐渐成熟被市场接受后,这条产品线的后劲开始发挥出来。

 

“在内存接口领域澜起已经做到了前两名,我们也在看新的产品方向,比如 CPU,我们跟英特尔和清华大学合作开发了津逮®服务器 CPU,澜起正在全力推这个产品。”谈起产品规划,杨崇和依然满腔热忱。


从澜起看风潮

 

两次创业都成功,而且澜起做的还是国内芯片公司比较少涉足的企业级市场,其中难度可想而知。回国二十六年,创业二十三年,杨崇和有他行之有效的一套“产业哲学”,他认为芯片设计企业要成功,至少做好三件事:第一,要能看对市场,顺应大趋势,才有成功的可能;第二,要有足够好的团队开发出有竞争力的产品,“做不到第一,至少也要做到第二名”;最后,要有资金,控制好资金风险,半导体产业是资金密集型行业,资金就像粮草,“粮草不能断,断了粮草,再好的团队,再有前景的市场,也都没了。”

 

杨崇和特别重视团队的经验积累,以澜起当前的看家业务内存接口芯片来看,由于内存规格不断演化,所以内存接口芯片要先跟上相应的规格,跟随规格演进而不断迭代,乃至参与到规格标准制定当中去,才能确保竞争力。“人家一开始也不带我们玩,经过了好几代持续努力,澜起才成为这个行业里面的重要玩家,如果中间资金断了,虽然你看好这个方向,也有很好的团队,但没钱就走不下去了。”

 

 

由于深知半导体行业消耗资金快,即便两次创业从来都“没缺过钱”,杨崇和还是保持非常稳健的打法,不轻易转换方向,也没有看到行业有新机会就跳进去做,而是做好充分市场调研,拒绝“到处开花”的诱惑,坚持在两三个自己看好的方向发展。杨崇和说:“芯片行业投资很大,先进工艺流一次片很贵,工程师也要花很长时间去开发,如果不保守一点,很容易就把钱花光。俗话说:生行不入,熟行不出,在一个行业熟悉了,坚持往前做,一定能做出成绩。”

 

稳健的澜起科技,受到了市场的重视。证券时报的统计显示,在 10 个交易日内(2020 年 7 月 30-8 月 12 日),海外机构对国内 20 家上市公司进行调研,其中参与对澜起科技调研的海外机构达 92 家,最受关注,这与澜起本身出色的业绩有关,也和市场大环境相关。近年来,国家日益重视半导体产业,这个多年“冷灶”一跃成为风口,伴随大批半导体公司在科创板上市,芯片行业是否过热也成为社会关注的问题。

 

杨崇和认为,对于市场泡沫并不需要过于担心。一个产业的快速发展离不开泡沫,无论是十九世纪英国的铁路工业,还是 20 世纪末的互联网产业,都在高速发展时出现了泡沫。“虽然看起来很浮夸,但这是一个必须的过程,很多公司在泡沫破裂之后就消失了,真正伟大的公司却也在泡沫中诞生。”

 

 

26 年前,中国的芯片设计产业一片空白,从技术到市场到产业政策都非常原始,杨崇和与他的伙伴们不得不从零开始去摸索,那是中国芯片产业的东方欲晓时期,太阳还没有升起来,路上仍漆黑一片。现如今,政策与资本都非常成熟,社会对半导体支持力度前所未有,芯片产业环境如日中天,但产业本身的发展还没有跟上大家的期许。

 

芯片产业如今是全球科技竞争的焦点,杨崇和的产业崛起之路,仍有很多山丘要翻越,正如他说:“现在是旭日东升的状态,与如日中天有相当大的差距,要经过相当长的时间产业才能爬升起来,我们从业者要加倍努力!”

 

作者 | Techsugar 王树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