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种算力路线：星际之门vs乌兰察布

最近有个话题在两边都被讨论得很多。美国那边是 OpenAI 的星际之门，中国这边是内蒙古乌兰察布的算力集群。两边都几千亿量级，都说要重塑 AI 时代的算力供给，很多人把它们当成同一件事的两种版本。

这两个东西没法对比，放在一起看规模、成本、效益，最后得出来的结论一定不对，原因不在数字，在性质。

星际之门是单一买家的自建基础设施，本质上是一笔资本开支。OpenAI 需要算力，就自己盖机房，用甲骨文的云、软银的钱、英伟达的芯片，账最后落在自己表上。这种模式不需要考虑算力卖给别人，也不关心别人的需求曲线，它只关心一件事：什么时候能通电。

乌兰察布是区域级的算力生产资料平台，卖的是标品算力。109 个签约项目，700 万架签约机架，已建成 65 万架，容量承诺约 12.5GW，2026 年上半年投运算力17.2万P，同比增长 112%。华为、阿里、苹果、快手、字节、DeepSeek 都在那儿落脚，客户是别人。

一个是自用，一个是待售，这个差别决定了后面所有的差异。

先说星际之门这5000 亿到底是什么。

2025年1月白宫宣布的时候，口径是四年投资5000亿美元，首期1000亿。后来数字一路往上走，2026年4月OpenAI 说在美国已经"锁定"超过10GW容量，90 天内新增3GW以上。到9月又追加了一份大约8个IT-GW的协议。

这些数字都不是已到账的钱，也不是已通电的电。"锁定"里包括在建项目、签署了远期协议的、还没交付的。真正跑起来的只有得州阿比林一个园区，满建 1.2GW，8栋楼，宣称装45万颗GB200。

实际情况要看电网数据，2025年10月到12月，1号和2号楼申报容量200MW，实际接入约120MW，兑现率55%到60%。到2026年4月负荷爬到300MW，6月冲到407MW。甲骨文自己的交付追踪表说 2026年9月已交付75%的园区容量，而"整体1.2GW 预计2026 年底完成"这句话还在。中间这800MW的差额，是排队等变压器、等发电许可、等并网的差额。

这就是美国这条路线最实在的问题：芯片能买到，机房能盖起来，电送不进来。

Transformer 交货周期现在平均128周，大型发电机步进机组144周，一张52周的工厂报价因为图纸返修、错过出厂验收、物流，最后到工地变成74周。ERCOT 手里排队申请接入的数据中心超过470GW，相当于该州历史最高用电负荷的五倍以上。2026年9月，得州直接宣布暂停审批新的州级数据中心项目，重新评估电网承载能力。

Project Jupiter是最典型的样本。新墨西哥州多尼亚安娜县，规划配套 2.45GW 独立微电网。最初方案是燃气轮机加柴油机，被居民和环保组织盯上，2026年4月换成 Bloom Energy 的固体氧化物燃料电池。设备换了，审批没过。8月23日新墨西哥州最高法院一度叫停空气质量许可审批，9月17日驳回紧急禁令申请，审批程序恢复，但许可至今没落地。9月24日甲骨文向开发方发不可抗力通知。

融资端同步在收紧，Project Jupiter 相关的180亿美元银团贷款，二级市场已经折价到 0.89至0.91美元面值。CoreWeave背着250亿美元债务，30年期美债利率8月摸到5.32%那天，它和Nebius、TeraWulf 一起一天跌了12%。

美国这条路线卡在供给侧的硬约束上。电和审批不是钱能买的，也不是权力能绕过的，周期是以年计的。

乌兰察布这边，约束完全不在供给侧。

论自然条件，这里是全场最舒服的位置之一。年均气温 4.3℃，一年有近10个月能用自然冷源，PUE 均值1.16，新建数据中心绿电占比超过86%。两条144芯点对点双路由光缆直通北京，端到端时延4.2 毫秒，单向实测最低2.1 毫秒。人工眨一次眼100 到400毫秒，这个水平意味着京津冀的实时推理业务可以当成近本地网络调用。

但真正让这个地方没法复制的是电价。到户电价 0.32到 0.36元，优刻得通过绿电直连和市场化交易压到 0.43元以下。北京 0.6到 0.7元，长三角 0.76到 0.8元。折成美元大约 0.047元每千瓦时，德州工业电价大概 0.071元。一个1GW 集群按PUE 1.2 算，一年耗电105亿度，乌兰察布的电费支出35.7亿元，德州 53.7亿元。

一张700W的 AI 加速卡全年无休跑，耗电约6100度，在乌兰察布单卡一年电费比北京省约2700元。一万张卡，一年省2700万元，还没算制冷省下来的部分。

这个电价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电力体制改革留下的缝。2002 年国家电力公司拆成五大发电公司和两大电网，蒙西电网因为规模小、负债重被"剩下"了，国家电网不愿接手。两年后全国性电荒，蒙西凭煤炭和风光资源异军突起，等国网想收购时，自治区不愿放手，它就成了自治区骨干企业。这套电网有发电能力，但外送通道受限，长期供过于求，夏季高峰能停掉2400万千瓦装机，外送量不到发电量的十分之一。

供过于求压低了电价，2025年650号文允许新能源场站点对点直供数据中心，2026年688号文进一步放开多用户模式，中金数据的绿电直连源网荷储项目2025年 7月并网发电，配套30 万千瓦绿电和4.5万千瓦储能，每年提供8.48亿千瓦时自发自用。到 2026年4月底，蒙西电网算力产业绿电消费占比已达 83%。

便宜的不完全是电本身，是电力体制的缝隙被制度性地变成了算力成本。

如果只到这里，乌兰察布的故事很好看，但账也要看另一面。

2025年底，全市建成标准机架50万个，投运33万个，上架率66%。2026年8月口径是投运算力19万 P，签约109个项目，700万架签约机架。签约到建成之间隔着十分之九的转化率，这个转化率本身就是市场在筛。

66%是全市平均数，头部项目确实一柜难求，优刻得乌兰察布智算中心截至 2026 年 6 月底机柜利用率超过95%，两大自建智算中心都已实现盈利，D栋 6 月主体封顶，规划3136个机柜，超过一半在交付前就被预订，测算毛利率 39.46%，公司资产负债率 35.76%。远景星河基地订单排到三年后。

同一个自治区，和林格尔集群传出多个数据中心上架率不足四成的消息。差别的根源在建设逻辑：乌兰察布这边是订单前置，先确认客户再开工，建成一座投产一座；和林格尔部分是基建导向，先建园区再出去找客户。当AI 芯片产能被头部厂商提前远期锁定，没提前锁定芯片和客户的机房很容易陷入装不上 GPU、装上也组不起集群的困境。

这两种规模都不是凭空来的问题，区别在于问题软硬。美国的约束是供给侧硬约束，卡住了就是没电，没电一分钱收益都没有。中国的约束是需求侧软约束，机器在跑，只是利用率不满，但机器在折旧。

顺带说一句机架上架率的陷阱，66% 是投运机架里装了设备的比例，不等于 GPU 跑满的比例。一个机架装上服务器就算上架，至于这台服务器是在训练模型还是插着电待机，上架率管不着。行业里更狠的口径是 GPU 忙碌率和实际售出的算时，这三个数之间的差值才是一座算力城市真正闲置的钱。部分智算中心的国产芯片利用率不足 20%，个别项目闲置率高到 80%。

再往上一层看效益，两边其实是同一个结构。

英伟达 2026 财年毛利率约 75%，台积电 65% 到 67%，服务器组装环节工业富联 2026 年上半年 AI 服务器营收暴增、GPU 机柜出货年增 3.2 倍，毛利率只有 7.15%，净利率 4.26%。一台机器的组装净利润，可能还不及一颗高端 GPU 毛利的零头。

乌兰察布的5000亿元总投资里，GPU、HBM、光模块这些核心元器件占 40% 到 50%，真正留在本地的是10%到15%的电费、地租和建造安装费，而且运营商总部多在深圳、杭州、北京。乌兰察布赚的是过路费，不是定价权。这一点和星际之门那条链其实是同一个答案：价值都往芯片层走，只是乌兰察布连芯片那一层都没落到本地。

关于效率这个维度，需要额外说一句。星际之门服务的是OpenAI一家，模型训练本身就是算力的最终消费者，账在OpenAI自己表上；乌兰察布是对外出售算力的生产资料方，要面对市场定价和客户续约率。用"每亿元投资产出多少 Token"这种算法去比，结论会偏向美国，但这个算法本身没有意义。两种商业模式不在同一个记账口径里。

把两条路线放在一起，我的判断是这样的。

美国那条路的成败取决于融资能不能撑住。软银愿景基金二期是主要资本来源，Orion 电力在后面撑着，最近又加了 AB Computes。真正的风险不在需求，在利息和交付节奏。需求是真的，OpenAI 的模型在训，这些都没问题。问题是收入确认要等园区通电，通电要等环评和并网，而债务利息按天计。当下的局面是需求确定、通电不确定、利息确定，这个组合会持续出压力。180 亿贷款折价到 0.89 元，就是这个组合在二级市场的报价。

中国那条路的成败取决于能不能把过路费变成产业链收入。5000亿元投资里的芯片份额是给英伟达和国产芯片厂的，真正留在本地的只有10%到15%，这个比例短期内改不了。可变的部分是往下游走：机柜制造、电力装备、数据标注、模型微调、行业应用。乌兰察布已经在做鑫悦达的机柜、安恒信息和中研智达这些后端服务，做了影视算力产业园、自动驾驶智算中心，但速度够不够快，是接下来三年的胜负手。

还有一个不该忽略的时间维度。算力设备三年一代，今天 19 万P 的规模，三年后对标的是新一代芯片的算力密度。现在空着的机架不是储备，是正在烧掉的钱。而三年这个周期，恰好是美国那边变压器和环评批文也磨不完的周期。谁先跑完这三年，谁就吃到下一轮的定价权。

两条路线，一个被电卡住，一个被需求卡住。前者是钱和权力都绕不开的硬约束，后者是钱能解决但需要时间的软约束。前者来得快，后者活得久。

这大概是当下算力这件事最实在的图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