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刚石硬度极高、热导率超过 2000 W/(m·K)、禁带宽度 5.47 eV,是 GaN 功率器件散热、超精密刀具和红外窗口的理想材料。但它得先在表面“做出结构”才好用——高深宽比微流道能强化散热,刃口附近的微沟槽能稳定形成润滑膜。
在金刚石上刻这些结构并不容易。目前主流是激光加工,具体又分两条路线:直接激光烧蚀(DLA)把激光聚到金刚石表面,靠瞬时高温让材料熔化、蒸发;激光诱导等离子体辅助烧蚀(LIPAA)则让激光穿过透明金刚石,打在下方金属靶上激发等离子体,从背面把结构“掏”出来。
近日,华侨大学徐西鹏、温秋玲团队在 Optics & Laser Technology 发表研究,题为“A comparative study of direct laser ablation and laser-induced plasma-assisted ablation of diamond microstructures”。从表面残留、形貌、效率到亚表面损伤,把 DLA 与 LIPAA 放在同一台激光器上做了逐项对照。
一个糊满石墨,一个几乎不留痕
两条路线的差异,首先来自能量投在哪里。DLA 必须超过金刚石烧蚀阈值(1.61 J/cm²),取 1.84–2.55 J/cm²;LIPAA 则刻意压在阈值以下,只有 0.85–1.56 J/cm²,让激光穿过样品、在靶面激发等离子体完成去除。
这个差别最直观地体现在残留上。DLA 沟槽内外糊着一层石墨重铸层,到 2.55 J/cm² 时厚达 5.6 μm;LIPAA 周围只有约 15 nm 的沉积层,且几乎不随能量变化。拉曼光谱印证了同样的分布——DLA 的石墨化信号溢出加工区,LIPAA 则严格锁在沟内。
形貌也分道扬镳。在 1.84–2.26 J/cm² 区间,DLA 沟底出现周期约 1.4 μm 的规则波纹,比激光波长本身还大,成因是温度梯度驱动熔融材料热毛细流动。LIPAA 沟底没有波纹,取而代之的是沿扫描方向的"撕裂状"形貌和侧壁毛刺——等离子体轰击的痕迹。
效率上,DLA 赢得干脆。沟槽宽 26 μm、深 24.6 μm,LIPAA 为 20 μm 和 13.7 μm;去除体积 3.78×10⁴ 对 1.57×10⁴ μm³。不过 DLA 的去除体积并非一直上升——能量到 2.26 J/cm² 后,光束边缘已不足以超过阈值,材料去除向中心集中,截面从 U 形突变为 V 形,体积反而回落。
最反直觉的一点:能量更低,损伤更厚
表面上的差别肉眼可见,看不见的那层才是真正的意外。
按常理,LIPAA 用更低的能量、热应力更小,损伤应该更轻。但 TEM 截面给出了相反结果:DLA 的损伤层约 2.2 μm,LIPAA 却有约 4 μm。
原因藏在成分里。DLA 的损伤层分层清晰,上层石墨、下层非晶碳;LIPAA 则是非晶碳、石墨与碳化铁的混合物——碳化铁的出现说明铁等离子体不只是“砸”在金刚石上,还与碳发生了化学反应。
也就是说,LIPAA 的去除是激光烧蚀、等离子体热烧蚀与机械轰击三者叠加,损伤自然更厚。这与“低能量等于低损伤”的常规认知正好相反。
一个降摩擦,一个做疏水
这些结构和损伤上的差异,最终落在两项具体性能上。
在间距 200 μm 的线性阵列上测摩擦:原始金刚石摩擦系数约 0.3,DLA 样品稳定在 0.2 附近,降低约 33%;LIPAA 样品降到 0.25,降低约 17%。DLA 的优势正来自那层石墨重铸层——石墨本身就是固体润滑剂。但它也是双刃剑,能量再高,热应力超过范德华力,重铸层就开始剥落。
LIPAA 的长处则在“形”。能量低于阈值、热应力积累小,它能做 DLA 做不到的封闭图形:间距 100 μm 的网格结构,接触角从原始的 71.56° 提升到 121°,直接进入疏水区间。而 DLA 从样品内部起刀时,裂纹会沿 [110] 方向扩展——那是金刚石断裂能最低的晶向。
怎么选,答案已经比较清楚
两条路线各自的长处,其实已经指向了不同的场景。
要效率、要高深宽比,选 DLA:适合金刚石切割,以及微孔、散热微流道这类“挖得深、去得多”的结构,顺带的石墨重铸层还能延长刀具寿命。
要形状精度、要洁净表面,选 LIPAA:适合疏水、防冰、防雾这类功能微织构,代价是效率偏低、损伤层偏厚,还需考虑铁污染与后续酸洗。
这项工作的分量不在于判定“谁更好”,而是把两条工艺的适用边界画了出来。对金刚石微结构加工来说,从模糊的优劣之争走向按场景选工艺,是更实际的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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