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几年,国内招商引资的环境正在发生变化。一些普惠型、全国统一的税收优惠政策依旧存在,但地方上与投资额、税收、产值相关的“补贴性”政策,正在逐步退场。
长期来看这是好事,能有效打破市场分割,构建全国统一大市场,减少内耗。但从某种意义上讲,地方政府如今手上招商引资的“牌”就只剩下“投资”和“应用场景(市场)”。这无疑对已经形成规模化产业的先发城市是有利的,而后发的地方政府,在本地发展半导体产业将面临新的挑战。
地方投资面临的两道大题
其实对许多后发城市来说,谈"市场化"和“应用场景”还很早。本地的产业链并不完整,应用场景也相对有限。除非当地在相关领域有实力强劲的国有企业,不然地方政府层面在这方面能起到的实质性作用很少。而且,有时即使地方有龙头企业,也可能因为政府的招商需求和龙头企业对合格供应商需求不匹配,导致两者的步调很难达成一致。
所以多数地方的发力点主要还是集中在"投资"上。
这两年半导体投资热,成功上市敲钟的半导体企业也比较多,“某地方政府靠投资半导体项目赚了多少钱”常成为大家津津乐道的话题,仿佛个个都是巴菲特,人人都是段永平。但实际上,半导体投资的真实门槛远比看上去高得多,是一项极其需要专业度的工作。
过去依靠补贴政策,地方政府扮演的更像NBA俱乐部老板的角色,可以在赛季末按照球员成绩来发奖金——企业要先把营收、税收、岗位等指标达成,政府再按承诺兑现补贴,可以“不见兔子不撒鹰”,这样账既算得清,也算得过来。
而投资则将地方政府的角色从俱乐部转换成了“球探”,政府需要在企业还没有产出前就作出判断,未来这个企业到底是“全明星”还是“饮水机球员”。并且有时政府投资后,还承担起了部分“培养企业”的责任——企业遇到生产线、供应商等问题时,会寻求政府的帮助。这让地方政府不仅要做投资的工作,还要做管理者的活儿。
某种意义上说,这并非地方政府的强项。
本身股权投资的风险就比较高,半导体产业又因其技术门槛高、更新迭代快的属性,往往伴随着更高的风险,就连一线投资机构,一期基金投10个项目、最终只有2-3个真正赚钱,也是比较常见的情况。
而且地方政府做投资,比一般投资机构还要多两道大题。
一是不能算总账。市场化的基金投10个项目,成功2个、亏损8个,只要整体盈利就算成功;但地方政府管理的是公共资源,很难接受“国有资产流失”的问题,有时成功9个项目,失败了1个,也容易变成“10-1=0”。
二是周期不匹配。一般投资机构对投资回报的时间限制相对宽容,而政府基金往往3-5年就要进入考核与退出期,但半导体项目的真实回报周期往往要10年起步。两者在时间尺度上天然错配。
地方政府投资更"谨慎"本身是有积极意义的,可以避免盲目上项目、避免低水平重复建设,少踩一些大坑。但在半导体产业飞速发展的当下,这种谨慎也对地方政府的产业熟悉度、专业判断力和耐心,提出了远高于以往的要求。
“搬迁轮”易导致“弱弱联合”
所谓“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除了投资难之外,地方政府还比一般投资机构多一层考量——不仅要挑中项目,还要让项目把根扎在本地。
对一般投资机构来说,投资不带有地域属性,核心指标是回报。但对地方政府来说,光赚钱不够,还要能带动本地的就业和产业链配套。因此往往会对企业形成“既要、又要、还要”的需求——通常会要求企业把总部、研发或生产迁入本地。
由此衍生出业内俗称的"搬迁轮":地方政府以几十亿战投入股为筹码,还愿意承接老股。一些企业创始人临近对赌期限,但公司上市仍然较难,便会引入地方政府战投,承接老股。但地方政府也会要求企业迁入当地,有时还会对赌营收、产能、上市时间等指标,达不到就要求回购。
近两年甚至出现了一些"接盘式搬迁"的做法,地方引导基金以折扣价接下退出困难的项目,条件是企业把注册地迁来、承诺未来几年的纳税额。这种模式,在无形中也放大了后续退出的风险。
但"搬迁"这件事做起来并不容易。现在国内半导体产业蓬勃发展,我们与一些企业家交流时,有时会开玩笑说,现在当地的招商局看自家的头部企业比“看自己的老婆看得还紧”,生怕哪天被别家拐跑。
所以真正值得谈的企业基本不会迁,而愿意谈的多是弱势企业。
第一梯队的企业,本身选择很多,甚至不缺政府融资资金,有些投资为了进去,甚至不设任何额外条件,所以再加一笔地方战投只是锦上添花,迁址意愿极低。更关键的是,这类企业的研发骨干、核心客户和产业链上下游,大多沉淀在原地,整体搬迁的代价远远高于地方政府开出的股权溢价。
第二梯队的企业,往往是其所在地的"产业门面"。即便企业本身有动心的理由,所在地一般也会拿出几乎对等甚至更优的条件把人留下,真正能撬动的案例寥寥无几。
于是,愿意谈、谈得动的,往往就落到了第三、甚至第四梯队的企业身上。
但这部分企业的问题在于:它本身的产业带动力就有限。订单规模撑不起上游一条完整产线,人才密度也不足以吸引配套厂商跟随迁入,技术路径更谈不上能形成区域内的标准。
它和一个产业链并不完整的后发地方相遇,很容易演变成"弱弱联合":地方移植来了“半导体”的树苗,但还需要为它不停地“浇水、除虫”。但实际企业很多时候不仅没有带动上下游产业链前来投资,反而出现“树挪死”的问题——本身在产业生态比较好的地区没有发展起来,迁址后因当地的应用场景不足,更是生长缓慢。几年下来,财政的真金白银投出去了,本地的产业链却并没有真正多出几根枝桠。
有时,即便谈下来迁址,也只是"注册地落地"——核心研发、客户、人才并没有真正过来,企业主要的业务和创收仍在原地,本地拿到的只是一个牌子而已。
芯谋观点
面对投资与落地的双重挑战,后发地方政府的出路,关键在以下几点。
第一,提升专业度。半导体投资不是一般的财政项目,必须靠真正懂产业的团队和机制来做决策。引入专业投资基金合作、建立产业专家评审机制、与真正的产业资本联合投资,都是补齐专业度的现实路径。能不能挑出好项目、看得出假项目,是这件事情能做成的前提。
第二,接受大城市的溢出效应,不要一上来就盯着最大、最火的产业链。半导体产业本身高度集聚,头部的制造、设计、设备企业,大概率仍然会继续向少数几个一线城市汇聚,这是产业规律决定的。后发地方政府与其硬抢头部赛道,不如主动承接从一线城市溢出的配套环节、细分龙头——这类"溢出"虽然不耀眼,但往往更容易在本地真正扎下根来。
第三,从"外部迁入"转向"内部激活"。比起从外面抢项目,把本地的营商环境、创新生态、人才政策搭起来,往往是一条更稳、更可持续的路。创新创业大赛、本地项目挖掘、人才引进这些工作要扎实做,尤其是要引导本地原有的传统企业做产业升级和转型布局。本地自己长出来的企业,天然就扎根在本地,也不存在"迁出"的问题。
第四,从本地优势里找半导体的接口。从零到一做半导体,对后发地方政府来说门槛极高;但如果能从本地已有的产业优势、区位禀赋里找到与半导体的结合点——比如环保、能源、化工、特色制造,去承接半导体产业链中对应的材料、设备或应用环节——反而是一条阻力更小的切入路径。当本地的传统产业能成为高新科技产业的下游应用时,产业链的根其实也就埋下了。
尾声
最后,其实还有一个更高层级,也更本质的问题——考核机制。
地方政府一旦走上基金招商、股权投资的路,本质上就是在干投资人的活。所以对后发地方政府的考核,或许也该跟着这件事本身的性质一起变。
未来或许可以不必盯着每个单一项目的盈亏,而是只要总账算下来,国有资产实现了保值增值、本地产业链实现了发展,就算相对成功。产业挑战升级到今天这一步,地方政府已经被推上了投资人的位置,那么对他们的评价方式,或许也该跟着一起升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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