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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8期 | 高铁、卫星“坏不起” 的金属基传感器,到底难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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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司简介

湖南启泰传感科技有限公司(简称“启泰传感”),主营金属基 MEMS 压敏芯片、配套压力传感器与监测系统的研发、生产及销售。掌握异质膜核心工艺,建成国内金属基压敏芯片规模化产线,支撑高端装备压力传感器国产化落地。产品覆盖工程机械、轨道交通、航空航天、特种装备、智能机器人等场景,已向三一、中联重科等国内头部装备企业批量供货,并与多家行业大型主体达成战略合作,面向极端工况提供传感配套方案。

编者按

家用燃气报警器、温湿度检测仪都装有传感器。如果坏了,换新即可。但高铁制动、重型挖机、矿山机器人身上的压力传感器,完全是另一套逻辑。它要扛住零下 40℃严寒、零上 200℃高温,耐受剧烈冲击与海拔骤变。这个不起眼的小器件一旦失效,就会带来安全隐患。此前,能适配这类极端工况的金属基传感器基本依赖进口。国内无成熟完整产业链,特种材料、设备都要从零攻关,高端工业传感器国产化,该怎么突围?本期《芯片揭秘・大咖谈芯》对话启泰传感总经理王维忠,他所在的团队从零搭建国内金属基传感器工艺体系,攻克超薄膜片、高压绝缘等核心难题,实现工程机械批量国产替代。他们的实践,能否为极端工况下国产传感的突围提供可行答案?一起来揭秘。

应对极端工况:为何选择金属基传感器?

幻实:无论是踩下汽车刹车、搭乘地铁、途经小区消防栓,还是看到人形机器人灵活完成抓取动作,这些场景背后,都藏着一个不起眼的一个小器件——压力传感器。平时大家或许很少留意它,但这一领域长期被国外所垄断。压力传感器存在多条技术路线,有一类叫作金属溅射薄膜压力传感器。今天幻实邀请到了启泰传感的总经理王维忠王总,他们团队历经十余年,终于啃下了金属溅射薄膜MEMS压敏芯片这块硬骨头。请王总跟我们介绍一下,什么是金属溅射薄膜压力传感器。

王维忠:刚才您提及的汽车刹车、机器人、重型机械等领域,确实许多地方都会用到压力传感器,尤其是金属基的压力传感器。传感器在不同的应用领域,对其性能的要求是不同的。例如汽车刹车的场景,可靠性尤其重要;机器人则受其本身体积的约束,对传感器的尺寸有较多要求。

而高铁的制动上,除了高可靠性以外,还需要抗冲击。同时,需要适配宽温区的工作环境。我国国土幅员辽阔,南北温差大,早晨的深圳可能是30℃,而晚上的哈尔滨却可能是零下40℃。这种情况下,便要求传感器既能适应在40℃的高温,也能在零下40℃正常工作。对传感器而言,这是比较严酷的考验。

此外,国内高铁线路跨度大,还需应对东西地域之间的海拔落差。当大家在海拔高的地区旅行时,可能会发现包装食品发生了膨胀,而传感器里的电子元器件同样可能会受海拔落差的影响。故而要求高铁上的传感器,既能在低海拔下正常工作,也能在高海拔下正常工作。因此,不同的应用场景对传感器的要求是不同的。

而金属溅射薄膜压力传感器工作温度区间可达-196℃~+200℃,能适配高低海拔,甚至真空工况。正是凭借上述特性,金属基压力传感器可适配多样化的复杂应用场景,这也是该技术路线的核心优势。

幻实:好的,我想请问,传统的压力传感器多采用硅基技术路线,你们为什么选择金属基工艺这条技术路线?

王维忠:金属基压力传感器最早的应用场景主要在航天测试领域,硅基充油式传感器在剧烈的温度变化、强震动的场景可能会失效。因此倒逼着我们用金属基的技术方案来解决实际工况。

无成熟生态,金属基工艺如何攻坚?

幻实:请您科普一下,金属基MEMS压力传感器的工艺或者流程是怎么样的?同硅基相比,它的差异到底有多大?

王维忠:金属基MEMS压力传感器是在金属基底之上做的薄膜应变电路,最关键的技术有两点:第一,不锈钢基底材料。尽管我国可以生产各式各样的不锈钢,但能适配做传感器的不锈钢很难获取,我们不锈钢的基底材料是同国内研究院一起定制开发的。

幻实:不是304不锈钢?

王维忠:对,标号是17-4 PH。但在同一个标号下,用普通的不锈钢也会产生很多问题,比如钢里面可能含有杂质,这种杂质会导致传感器产生不良反应。

17-4 PH:马氏体沉淀硬化特种不锈钢,杂质控制、力学稳定性要求极高。

第二,是制造工艺。整套流程至少经过了20道工序。第一步是微机械加工。针对最低量程传感器,我们需要把膜片加工到目标尺寸和厚度,成品膜片可能比一张70g的A4纸还薄。

这种超薄基底的加工是一个难点,因为基底加工时受力极易变形,一旦变形,传感器便直接报废。微机械处理完后,还要做表面抛光,先粗磨,后精磨;磨完后做热处理;等膜片的硬度达到稳定的数值后,依次做一层绝缘层、应变电阻薄膜;最后再进行光刻曝光。这就是做金属基MEMS压力传感器芯片的整套工艺流程。

应变电阻薄膜:一层极薄导电薄膜;膜片受压形变时薄膜电阻同步变化,电路采集电阻换算压力。

幻实:从衬底起步,先处理金属基底,再逐层沉积功能薄膜,这小小一颗芯片前期所需的准备工作太难了。

王维忠:其实整套制造流程,与常规芯片的制程是一样的。只是在国内,金属基的芯片制作没有完整的生态链,不像硅基路线,有晶圆供应商、代工厂,封测厂分工配套,所以我们全流程自研。

幻实:MEMS本身是微机电一体化,融合半导体工艺与机械加工工艺,专业跨度很大。

王维忠:而且因为没有专业的生态链,我们许多生产设备都是通过跟厂商联合,定制开发的。像我们内部的曝光机已经迭代到第四代,实现了从单曝光,到批量自动对焦、批量曝光。

幻实:非常不容易。斗胆请教,你们为什么选了如此艰难的赛道?

王维忠:最早起步的时候,我们没预料到难度这么大,只能边做边发现问题,问题出现便解决问题。经过十多年持续地推进,才把这件事情做成。

幻实:几乎每一步都在被卡脖子。产品现在到什么阶段了?实现出货了吗?

王维忠:产品现在已经实现大批量出货,比如工程机械行业,我们的金属溅射薄膜传感器出货量处于国内前列,并实现了对进口产品的替代。三一、徐工、中联重科等国内工程机械头部企业,都是我们的客户。

幻实:太为你们骄傲了,你们改变了这个行业在过去长期被海外所垄断的局面。我想请问,从实验室做出产品的理论模型,到如今的量产,你们中间一共花了多长时间?

王维忠:我们2016年启动芯片产业建设,2019年产业通线;从通线到完成工艺爬坡、良率优化,到批量出货,大概花费5年时间。

幻实:相当了不起,你们这5年中间还完成了客户验证。请问,启泰传感的芯片是几英寸晶圆?

王维忠:我们没有晶圆英寸的概念,而是单片单独加工的。金属基路线和硅基路线最本质的区别是,硅基先做制程,后做分割。比如在6寸、8寸晶圆上,先把芯片做好,再切割成小片;金属基是先做成金属基底,再做后续加工。

金属基底:指以不锈钢材料制成的衬底,作为半导体的底层承载基材。

幻实:二者起步都有差异,所以设备也不相同。

王维忠:因为金属材料如果后做切割,应力太大。当分割与制程的顺序颠倒,整个工艺路线和技术就产生了差异。

幻实:对,现在半导体工艺设备大多按照大晶圆来设计的,你们这条技术路线完全不一样。还有没有其他产品也是先切割、再布线?

王维忠:这种情况比较少。

幻实:传感器里有吗?

王维忠:有,比如陶瓷传感器,有些也是先分片,再加工。但它不是半导体工艺,而是类似于印刷工艺,做印刷电路板。

幻实:AI时代,大家已经开始接受这种方式了。你们做了非常前卫的挑战,对你们肃然起敬。

整机领跑,为何器件遇坎?

幻实:刚才您说很多国内的工程机械头部公司都在用你们的产品了。现在中国的工程机械,对传感器产品需求的功能上,有没有走出自己的特色要求?是否有新变量在左右着新产品的研发方向?

王维忠:现在工程机械行业正走向数字化,同时,对精度、智能化的要求更高。我们跟中联重科组建了联合研发团队,专门为他们的智能挖机做配套的传感器。他们的无人智能挖机或远程操控挖机,可以精准地拿细针般的小件塞进小洞里,央视财经频道还为这事做过报道。

实现精准控制的背后,便需要精准的压力测量。我们已经根据现实工况联合攻关了这个难题。未来,无人化、电动化将会是工程机械的大趋势。

幻实:确实,很多工作环境都不适合人去作业。

王维忠:对,代替人类在矿山等恶劣、危险的环境下作业。

幻实:我认为机器人就应当走向这个方向,代替人在艰苦、危险的地方工作。

王维忠:其实无人挖机、无人矿卡某种意义上也属于机器人的范畴。因其相应使用场景比较简单,故落地更早。以前一人操作一台挖机,现在一个操作员远程能控制10台。此外,无人的矿卡能自主拉运物料,无需人为干预。这些都可视作机器人的落地方向。当然,这本质上仍是与工程装备相结合的应用场景,但这类场景能够创造十分可观的实际应用价值。

幻实:这个方向上,中国的产品在全球处于什么样的位置?

王维忠:应当处于比较领先的位置。行业里几家头部企业都在布局这件事。

幻实:算是联合推动这个方向。

王维忠:对,而且已经有产品成熟落地了。

幻实:除了工程车方向的应用,您觉得金属溅射薄膜的压力传感器还能在哪些场景下大放异彩?

王维忠:现在我国的高铁制动系统里,刹车用的压力传感器便是这类金属基方案。

幻实:金属基的压力传感器已经在里面投入使用了?

王维忠:历来用的便是金属基的压力传感器,只是到目前为止仍用的国外产品。一方面,它关于安全问题;另一方面还涉及供应链的卡脖子环节。这是金属基传感器体量很大的应用市场,但这个应用市场有一个天然门槛:要求绝缘耐电压达到交流1000伏。金属基底和上层传感线路都是导体,二者之间怎么绝缘,是金属基技术路径下特有的难题。

我们从19年开始,跟中车体系相关单位达成战略合作,整整做了6年,才把这个技术难题攻克。今年产品通过了铁科院的认证,目前已经投入试车运行。

幻实:你们太不容易了。很多时候大家只看到国产替代的结果,背后的艰辛却少有人体会。

指标亮眼,就代表产品可靠?

幻实:我了解到您个人从业履历也十分传奇。您本身是信息系统工程师,现在深耕MEMS压敏芯片,跨专业属性很强,材料、工艺、硬件都得自研。我很好奇,什么样的契机让您投身进这个行业?

王维忠:我早年就读于国防科大的系统工程与应用数学系。这个系的成立是由钱学森提出的,主要解决的是复杂大系统怎么运转。早期,钱老主导航天、火箭、原子弹等重大工程,并提炼出了系统工程思想,由此设立T型人才的培养目标:既有扎实的专业基础,又有广博的知识面。

基于这个背景,上学时我们学习的内容很繁杂,除了数学、力学,还有信息方向。信息系统涉及电子、控制,以及各种系统理论,由此形成了多个学科的初步知识结构。在这个知识结构的情况下,我们看待问题时,常常从整体来看,而不是局部。

传感器可能肉眼看起来很小,但我们看到的是背后整套的系统。金属基传感器的研发,覆盖材料、制程、标定调理以及电路设计,我们追求的是整体综合性能达标,而不是单项的指标。这套思路,给我们理解传感器提供了更开阔的路径,不会局限单一维度。

在公司里面我们经常强调,做传感器,客户要求的不是某一项好看的性能指标,而是整体的结果。比如部分应用场景要求的可靠性。可靠性意味着产品要适配各类复杂工况,比如高低温、震动、冲击等情况。只有把所有因素当成一个整体来看,才能把产品做得更好。

幻实:您觉得中国的压力传感器跟国际同行相比,现在处于什么水平?

王维忠:我们自己观察到的,从大部分的指标而言,与国际所处的水平不相上下。甚至许多实验室的样品,各项指标还能领先。真正的差距在于长期的稳定性,换言之,批量产品的一致性。国内许多传感器都缺乏大批量的场景应用,也没能在工艺极致性下足功夫。

幻实:消费级产品对这块的要求没那么严苛,坏了直接换掉。

王维忠:消费级产品确实可以,但像航天的场景,比如卫星搭载的传感器不行。卫星上天后可能10年都不能回收,无法维修,更不能派人上天做售后服务,它必须保证长达10年稳定地运行。

幻实:选型时,企业必须提前考量好这一点。

王维忠:是。一方面要保障产品长期不出故障;另一方面难题是,怎么样去验证它没问题?我不能说拿这个产品真正用上10年。

这就回到了最开始提及的系统思维,从设计、工艺,再到整套验证方案,都要有系统的思维去兜底,保障它长期稳定。

幻实:这点很有启发。传感器行业“深水区”的攻关还远远没有结束,与海外相比,我们仍需练好底层功夫。

王维忠:有两层原因。第一,过去试错机会不多,国产传感器起步晚,行业习惯选用国外产品。深耕半导体的张汝京老先生也说了一个观点:半导体设备里国产器件的占比,从五年以前的15%,提升到如今50%左右。这个变化,很多是受外部供应链限制,行业被动地选择了国产器件。由此,国产器件获得了应用场景,得以慢慢地迭代,取得了一些成就。如果缺少验证和迭代打磨的机会,长期稳定性和批量一致性就难以突破。

幻实:也就是说,国外产品的优势也不是凭空而来的

王维忠:这就是第二点。很多海外的头部品牌,已经耕耘了几十年,甚至上百年,一直持续迭代,不断地弥补缺陷,同时,技术也得到了提升。由此,也想呼吁下游客户,给国产传感器多一些机会。如此,整个产业才能持续升级,技术才能不断进步。

幻实:这件事确实需要我们持续呼吁。非常感谢王总今天带来如此多的分享,受益良多。也祝福公司的产品在国内外的各个场景下,实现大规模应用。

王维忠:谢谢。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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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芯片揭秘》是由艾新教育&茄子烩精心策划的一档科技新媒体栏目。栏目由茄子烩CEO曹幻实女士担任主持人,谢志峰博士担任主讲人,特邀半导体产业内从业者、参与者、见证者,通过对话展示嘉宾观点、解读行业发展趋势,呈现产业人最真实的心声,打造独一无二的产业人自己的发声平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