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凌锋,编辑:潮一
过去的一个多月,换电赛道接连落下三子。
最新的消息是,10月22日,北汽与宁德时代签署全面深化换电合作协议,双方将深度协同,携手打造国内首个百万辆级换电生态。
此前的10月19日,引望与宁德时代、时代电服正式签署战略合作框架,三方将聚焦智能换电生态建设,打造面向自动驾驶时代的无感补能新体验。
再往前,9月28日,蔚来与吉利以换股形式深度绑定,双方充电资源全面互联互通,这是两家车企之间首次在补能领域以交叉持股的方式联手。
如此高频的产业合作,在整个换电行业的发展历史上都极为罕见。
如果再往前看,4月份,山西晋中与吉利远程商用车、宁德时代骐骥换电三方签署“万车计划”,到2028年计划投放8000辆底换重卡。晋中市还计划在“十五五”期间建成82座换电站。
一系列战略联盟的形成与推进,共同指向一个判断,在充电之外,换电正从过往补能格局中的“边缘角色”,变成全行业重新评估的基础设施。
早在2024宁德时代巧克力换电生态大会上,曾毓群就提出这样的观点,到2030年,在电车补能模式上,换电、家充、公共充电桩将“三分天下”。
多个重磅合作推进下,换电模式正从“补充选项”跃升为“主流支柱”。一场新的换电叙事正拉开序幕。
系统性价值重构
过往,换电给外界的印象主要是快速、便捷。然而,换电模式的综合优势并非仅仅表现在补能速度快这一点上,而是通过车电分离的底层逻辑,系统性地解决了新能源汽车在购车成本、补能效率、电池衰减和电网协同等多个价值链环节的固有痛点。
最直观的是时间。大部分新能源车电量从20%快充到80%约需30分钟,充满可能要数小时;而换电模式下,巧克力换电约一分半钟,蔚来五代站约三分钟。这种“秒级补能”体验是充电技术短期内难以企及的。
极端排队情况下,央广网国庆假期实测显示,换电模式总补能耗时(含排队)约15—25分钟,充电模式约130—150分钟,换电约为充电的六分之一。
购车成本和用户使用价值层面,车电分离模式下,用户可以采用BaaS(电池租用服务)购买新车,购车门槛降低30%—40%,购置税、保险随车身价格同步下降。以乐道L90为例,购车直接减少8.6万元的一次性成本。
截至2026年6月,蔚来品牌(含乐道)新车交付中BaaS选择率高达85%至92%。电池资产则从一次性购买转变为持续性租赁支出。
这大幅降低了用户的初始购置门槛,使原本对车价敏感的群体能够触及更高端的车型。宁德时代与北汽合作的极狐贝塔S3换电版起售价低至5.98万元。
使用体验和电池寿命层面,目前只有40%左右的用户家里有条件装充电桩。换电站满足了无法安装家充桩、又希望保证电池安全和健康的需求。
如蔚来创始人李斌所说,“解决车电不同寿问题是换电最大的体系性优势。”随着使用年限增加,动力电池会不可避免地出现容量衰减和性能下降,而电池又是新能源汽车成本的大头,维修更换费用高昂。
自2016年起,整车厂商被要求为三电组件提供至少8年或12万公里的质保服务,然而,当电池寿命衰减到报废阈值时,车辆却没有达到强制报废标准,车和电池寿命天然具备差异,这成为摆在整个新能源汽车产业头顶的一道难题。
换电模式下,电池资产由运营商统一管理和维护,每次换电都首先要对电池进行一次健康检测,用户无需承担电池长期衰减的风险。如果发现异常,电池及时退役,进入材料回收环节,这样的电池使用闭环,可以把电池全生命周期价值“吃干榨净”。
最后,换电模式对电网负载更加友好,大功率超充对电网冲击巨大,比亚迪兆瓦闪充无异于“开闸放水”,必须配置储能柜缓冲。因此,要想在现有的城市环境下做到全面超快充,对整个电网基础设施会带来很大的挑战。
而换电站的电池仓可在低谷时段集中充电,起到削峰填谷作用,电池仓还能反向放电,作为分布式储能参与调频、调峰和绿电消纳。
也就是说,换电站的价值不止于一个补能网点,更像是新型电力系统中一个关键的分布式储能节点。
因此,换电是对整个电池、汽车产业乃至电网、储能系统的一次全面的价值重构。随着新能源汽车渗透率超过60%,保有量达到4397万辆(2025年底),换电所呈现的巨大价值正在被产业界不断认知。
从小众到主流,巨头进入生态对垒
目前,全国投入运营的换电站总量达到7108座(9月末),换电正从过去由蔚来独家坚守的“小众路线”,演变为多方巨头共同参与的多主体、多层次竞合生态。
目前,行业形成双寡头领跑,生态联盟竞合,多路线、多模式、多资本并进的格局。
作为市场领头羊的蔚来,是换电模式笃定的信仰者,其在换电赛道投入最早,网络布局也最为稠密。
截至10月28日,蔚来建成换电站4202座、充电桩3831根。8月7日,蔚来第4000座换电站暨首座第五代换电站在泉州落成,当天,北上广等七城首批第五代换电站同步运营,五代站采用全新换电平台,实现蔚来、乐道、firefly萤火虫三品牌全系兼容。
按规划,蔚来2026年底换电站总数将突破4600座,到2030年累计建成1万座,届时年电力需求将超100亿度。
蔚来的优势在于规模体量和用户体验,挑战在于单一品牌的用户基数难以支撑网络规模化盈利。
2023年起,蔚来开始对外开放换电体系,组建“换电联盟”。当年11月,长安成为首家盟友。此后,吉利、广汽、奇瑞、江淮、一汽、路特斯等车企陆续加入,朋友圈达到7家。
9月份,蔚来与吉利交叉持股,把“车企联盟”推向资本层面。吉利控股将以其持有的易易互联100%股权及现金6.4亿元入股蔚来能源,换取蔚来能源30%股权,易易互联车辆换电体系接入蔚来能源。同时,蔚来将持有吉利旗下浩瀚能源10%股份。
交易完成后,蔚来能源将运营两张独立的换电网络。李斌表示,一张网面向C端用户,另一张则主要服务易易互联营运体系内的曹操出行、Robotaxi等车辆。吉利还会开发适配蔚来换电服务的换电车型。
深度合作后,蔚来继续夯实换电江湖巨头的位置。
而另一大巨头则是电池霸主宁德时代,“宁王”并不造车,他通过标准化电池包和共享换电网络,给不同车企提供统一补能服务。其旗下有两个换电品牌——面向乘用车的巧克力换电,和面向重卡的骐骥换电。
巧克力换电的建站曲线相当陡峭,2022年发布品牌,2025年底建成超1000座;2026年9月29日更新为2520座、覆盖31省200城。
宁德时代的规划是,巧克力换电2026年底建成超3000座、覆盖近216城;2026—2027年落地1000座高速换电站、构建“11纵9横”骨干网,远期目标3万座。
骐骥换电则押注重卡干线物流。2025年底落站305座,超额完成年度目标,2026年底目标900座、打造1.5小时干线补能圈;2027年2000座、实现全国高速主干网全覆盖,远期“八横十纵”、1万座。
相比蔚来,宁德时代的换电联盟扩张速度也十分迅速。
2025年4月的上海车展上,宁德时代联手一汽、长安、北汽、奇瑞、广汽五大车企,一次性发布10 款巧克力换电车型,一口气绑定核心车企。
到今年10月,宁德时代先后牵手引望和北汽集团,巧克力换电将与华为乾崑智驾深度打通,双方合作的首批五款换电车型暂定2027年上市,首款落地车型为东风与华为合作的奕境产品;北汽多品牌车型也将接入巧克力换电生态,携手打造国内首个百万辆级换电生态。
可以预见,未来双雄竞赛仍将是换电江湖的常态。
双雄之外,吉利则是换电江湖的一个特殊角色。它采取“资本纽带+重卡生态”双线布局,既是蔚来的资本合伙人,又是宁德时代骐骥的重卡生态伙伴。
在重卡侧,4月27日的“万车计划”把吉利远程、宁德时代骐骥绑在一起,目标在2026至2028年分别投放3000、5000、8000辆底换重卡,“十五五”期间建成82座换电站。
此外,第三方独立运营商奥动新能源投建换电站800座,但规模不足蔚来五分之一。这家公司过往三年累计亏损近14亿元,同期营收从11.55亿元缩水至6.77亿元。面对车企自建与电池巨头入局的双重夹击下,第三方换电企业艰难求存。
这也反衬出,换电赛道是一门重资金、高门槛生意,它注定是巨头们的战场。
高门槛生意 商业化悖论
李斌曾在一次内部全员大会中提到,蔚来的换电相当于亚马逊的云服务。两者都要建立全国性网络,且投资规模大、投资周期长。但一旦做成能够服务外部客户,后来者的进入门槛将非常高。
不可否认,和云类似,投资换电站的负担极大。蔚来第一代换电站建设成本约300万元,第二代降至200万元,第三代和第四代站150万元左右,第五代换电站进一步压缩至100万元左右,但随着电站数量攀升,这仍是一笔高昂的费用支出。
为此,蔚来能源提出“国资合作方持有资产+蔚来专业运营”的模式,以降低后续扩张的成本压力。
今年8月,蔚来能源与光谷交通集团完成首批36座充换电站交付,交割后武汉市内所有存量换电站资产均由国资合作伙伴持有,但日常运营、服务则由蔚来承担。
此次交付是这一模式在湖北的重要实践,意味着由各地国资平台持有充换电资产,委托蔚来能源运营的模式逐步在全国范围展开。目前,蔚来已与25个省市超过40家国资平台合作共建了800多座换电站。
节流的同时,蔚来也亟需为盈利而努力。当前,蔚来某些区域单个换电站已经开始盈利,但是整体仍未达到盈亏平衡线。乐道品牌负责人、前蔚来能源高级副总裁沈斐曾透露,蔚来换电站的盈亏平衡线大概在50至60单/天,而蔚来这一数字目前仅约30次,相差约一倍。
可见,换电站是一门规模和高频生意,频次太低无法覆盖日常运营成本。但蔚来单一车企规模尚无法支撑,因此,组建跨品牌联盟成为蔚来的当务之急。
然而,问题是联盟成立三年来,长安、吉利、奇瑞、江淮等车企仍未推出一款跨品牌的换电乘用车。资本联姻后,吉利或成为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蔚来也曾和宁德时代有过短暂蜜月期。
2025年3月,蔚来与宁德时代达成战略合作,宁德时代计划推进对蔚来能源不超过25亿元的战略投资,蔚来旗下萤火虫品牌新车型将导入巧克力换电。
然而时至今日,这笔投资都未能落地。2025年10月,李斌也直言,萤火虫将用蔚来的五代站换电站,不会接入宁德时代的巧克力换电。
双方分道扬镳后,各自组建阵营。
而即便强如宁德时代,在跨品牌换电车型上也步履维艰。2022年1月,宁德时代全资子公司时代电服发布第一代巧克力换电方案,并与一汽奔腾联合推出奔腾NAT换电版车型。但如今,奔腾NAT已经停售,换电版几乎无人问津。
2024年底的巧克力换电生态大会上,宁德时代还推出了20号和25号两种换电块,可类比92号和95号汽油。但宁德时代此前宣称的10款换电车型,最终落地的只有广汽埃安UT和极狐贝塔S3。
综合来看,换电联盟面临着复杂复杂、标准化统一的大难题。
以蔚来萤火虫和宁德时代换电为例,技术路径上,蔚来电池包内置冷却液管路;宁德时代的巧克力换电块采用耐高温电芯,不带液冷回路,两者在物理接口和热管理架构上并不统一,因此无法兼容。
此外,换电还涉及到电池包尺寸、底盘结构、温控架构,一些整车厂采用CTC一体化技术,接入另一套换电标准,可能要颠覆或更改既有生产和技术路线,实际落地难度大,改造成本远超想象。
因此,宁德时代正在大力推行自己的巧克力换电标准。今年3月,宁德时代牵头,由中国汽车工程学会主导,还拉上一些车企联合发布了国内首个换电互换标准——《纯电动乘用车螺栓式换电系统互换性技术要求》,这一标准对电池包外形尺寸、接口、通信协议、风冷等进行全面约束。
然而,这个标准并非国家标准,确切的说是宁德时代一家主导的标准,难以形成全行业约束力。
对车企而言,既想分羹换电红利,但又不甘标准落入他人之手,因此车企推出跨品牌换电车型的动力并不强。
据透露,宁德时代与华为车BU谈了将近半年,首批5款车2027年上市,乾崑智驾的合作车型也将逐步接入巧克力换电。要知道,乾崑智驾用户数超200万,覆盖25个品牌、50余款车型。
建好了网络,如果没有汽车来换电,只能是负资产。如果乾崑智驾车型未来逐步和巧克力换电打通,这将是宁德时代换电商业模式形成闭环的关键一步棋子。
补能格局的终局 分场景共生
如曾毓群所判断的,未来补能格局可能是“三分天下”的局面。他预计到2030年,换电、家充、公共充电桩三分天下。
准确的来说,是根据不同需求在不同场景下的共生生态。
这场变革的终局,不是谁取代谁,而是分层共存。对私家车用户,换电的经济性无法取代私家慢充,“家充+谷电”无疑还是最省钱的选项;私人慢充作为基础层,承担约八成日常补能需求。
国家能源局数据显示,截至2026年9月底,全国私人充电设施达1957万个,占全部充电设施(枪)的79%左右,是绝对的主力。
未来,大功率超充预计将主导公共补能市场。去年3月,比亚迪率先首发兆瓦闪充,单枪首搭汉L、唐L,一年后升级为闪充2.0,单枪峰值功率提到1500kW,官方口径为"5分钟充好、9分钟充饱"。目前,比亚迪已建成闪充站超1.2万座,覆盖全国341个城市。
此后,吉利跟进发布“吉利智充”,单枪峰值2250kW(2.2兆瓦),理论参数上反超比亚迪,宁德时代、欣旺达、华为、东风也陆续入场。闪充将补能效率与换电差距明显收窄,未来也将占据一席之地。
而换电作为补充层,对追求效率的营运车辆、重卡干线及高端品牌服务化场景更具吸引力。“车电分离”是换电模式的基石,根据广汽集团测算,以广汽埃安RT Super为例,整车购买12.88万元,6年总成本14-15万元,车电分离后仅需8.88万元,年节省约2-3万元,同时免除了电池衰减的残值焦虑。
“车电分离”将购车成本降低约四成,大幅降低购车门槛,直接击中运营车辆(出租车、网约车、物流车)的初始投入痛点。对这些车辆而言,少停1小时比每度电便宜几毛钱更重要。这两点对“车是生产工具、时间即收入”的B端运营场景,经济性优势显著得多。
因此,换电赛道巨头们也早已放弃只押注单一路线的做法,而是全面布局,蔚来坚守换电的同时自建超充桩、接入第三方桩,宁德时代左手神行、麒麟电池主攻超充,右手巧克力、骐骥换电。
就连中石化、中石油也依托共计5万余座加油站,未来将改造为“加油+充电+换电”的综合能源站,为换电网络规模化提供基础设施支撑。
因此,换电赛道真正要解决的,已经不是“换电还是充电”,而是不同车企、不同电池、不同站点之间能不能互联互通。
只有当标准逐步统一,换电网络才可能像加油站一样,成为不问品牌、不问车型的公共基础设施。
从单家企业自建,走向生态共建;从只服务特定品牌,走向服务更多车型;从单纯补能,走向能源基础设施。这才是换电江湖未来的终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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