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6日,ST东尼公告,实控人沈新芳把7%的股份卖给广东天域半导体:1627万股,每股24.59元,转让总价款4亿元。
公告很短,但有两处怎么看都不对。
第一处,这4亿元不进上市公司。卖的是沈新芳个人持股,钱付给转让方,东尼不增发、不配股,只是被交易的那个标的。
第二处,这个价格是压着底线给的。24.59元比前一日收盘价低9.76%,几乎贴着A股大宗交易的最低线。天域没有为这7%多付一分钱。
再看买卖两边。东尼戴着ST帽子,公司去年被罚1570万元;天域去年12月才在港股上市,第一天跌了30%,到现在还没回到发行价。
一个缺钱的卖家,一个缺钱的买家,一笔压着最低价成交的买卖。公告里写的是“深化产业链合作”,账面上更像各取所需。
那问题来了,各取所需,取的是什么?
要理解这个问题,得先回到2023年1月9日。
那天,东尼的子公司东尼半导体和天域签了一份采购合同:2023年5月到12月,天域向东尼采购13.5万片6英寸碳化硅衬底,金额6.75亿元,相当于东尼上一年主营业务收入的51.84%。
这是一份足以改变一家公司命运的合同。那时的东尼,刚把碳化硅衬底当成第二增长曲线,募资、买设备、建产线,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
结果,到2023年10月末,合同交付进度是6.74%。
13.5万片,交了不到9000片。
后面的事各位都知道了。2025年11月,浙江证监局开出罚单:东尼2022年年报、2023年半年报存在虚假记载,两年虚增利润合计超过1.1亿元,公司和6名责任人被罚1570万元。
处罚决定书里最核心的一条造假手法,恰恰发生在给天域供货的过程里:那些不合格的碳化硅晶体,本该计入研发费用,却被记成了存货,少确认研发费用5681万元。
*浙江证监局《行政处罚决定书》([2025]18号)
一份6.75亿元的合同,最后成了处罚决定书里的“案发现场”。
现在,同一个卖方,同一个买方,又签了一份文件。
不同的是,上一次是采购合同,这一次是股份转让协议。
上一次,天域想要东尼的产能;这一次,天域想要东尼的关系。
这个变化,才是这笔交易真正的看点。
先把最容易混的一笔账分开:这4亿元,一分钱都没有进东尼电子的账户。
协议写得很清楚,转让方是沈新芳个人,受让方是天域,钱付进双方共管的账户。上市公司没有定增,没有配股,账上不会多出一分钱现金。
所以业内很多人说“天域4亿入股东尼”这个说法,只讲对了一半。更准确的说法是:天域花4亿,从沈新芳手里买走了7%的东尼。
为什么要强调这个差别?因为沈总很需要这笔钱。
转让前,他持有东尼6799万股,其中5569万股在质押状态,质押率81.91%。他和儿子沈晓宇合计持股1.067亿股,累计质押7609万股,占两人持股的71.32%,占总股本的32.74%。公告还披露,未来一年内到期(含半年内到期部分)的质押融资余额是2.41亿元。
*《浙江东尼电子股份有限公司关于控股股东减持股份结果暨权益变动触及1%刻度的公告》
今年6月,他已经通过集中竞价和大宗交易减持3%,套现1.67亿元。加上这4亿,半年时间,账面回笼约5.68亿元。
一边是81.91%的质押率,一边是未来一年内到期2.41亿元的质押融资。这时候有人愿意接7%的老股,对沈新芳来说,首先是解了燃眉之急。
这不是道德判断,是现金流判断。
再看东尼这家公司本身。
2025年,东尼营收21.08亿元,归母净利润-0.64亿元。真正扎眼的是半导体板块:全年收入834.59万元,同比下降88.21%,毛利率-400.17%。
834万元是什么概念?不到公司营收的0.4%。而为了这个板块,公司在2023年一次性计提5.86亿元减值,当年亏损6.07亿元。2025年,东尼半导体又对存货计提了1.24亿元跌价损失。
2026年,情况没有变好,只是换了一种活法。
前三季度,东尼营收14.44亿元,归母净利润1.10亿元,看起来扭亏了。但扣非净利润是-1.98亿元。那1.10亿元,是卖掉“利润母鸡”东尼新能源部分股权确认3.76亿投资收益换来的。
东尼新能源是什么?是东尼体系里最会下蛋的鸡。2025年报显示,其新能源业务营收7.53亿元(同比大增78.74%),毛利率19.97%;子公司净利润从2024年的1738.95万元跃升至2025年全年约6632万元。换句话说,如果没有新能源板块,东尼的亏损会再深一截;它是利润表上唯一还冒热气的火苗。
*浙江东尼电子股份有限公司2025年年度报告
今年2月,东尼把这块业务的持股从65%降到33.3%,让它出表,换回2.3亿元现金和一笔投资收益。
把会下蛋的鸡卖了,留下还在烧钱的炉子。
这个动作看起来反常,逻辑并不复杂:东尼需要现金,需要把负债率降下来,需要一份看得过去的报表,需要在2026年11月这个时间点上,让自己看起来活的还不错。
因为就是本月,是它摘帽的窗口。
2025年10月31日,东尼被实施其他风险警示,简称变成“ST东尼”。按规定,行政处罚决定书满12个月、并且完成追溯重述,就可以申请撤销。决定书是2025年11月12日下的,满12个月,就是2026年11月12日。
(*戴帽ST指上市公司因财务造假、信披违规等触及风险警示,股票简称前加ST意为Special Treatment,涨跌幅限5%,进入监管观察期。)
公司高管的说法是,预计11月提交申请。
天域这7%,恰好落在这个窗口打开的前几天。
但天域自己,也谈不上从容。
2025年12月5日,天域在港交所上市,发行价58港元,募资17.44亿港元。上市首日,收盘40.5港元,跌了30%。
截止11月13日,股价43.96港元,总市值172.88亿港元,仍比发行价低两成多。公司几乎每个交易日都在回购,一次一万多股,累计回购108万股。
一边每天花几十万港元回购自己的股票,一边拿出4亿元人民币买一家A股ST公司的股份。
啧啧,这个画面有点分裂,但两件事的性质完全不同。
因为,回购是防守,买东尼是进攻。
这边天域的账本也不轻松。2025年收入7.09亿元,同比增长36.5%,净亏损6220万元;2026年上半年收入3.48亿元,净亏损1.23亿元,毛利率-0.35%。到6月末,账上现金及等价物5.7亿元,银行贷款及其他借款19.5亿元。
拿4亿元现金去入股,对天域不是轻动作。它IPO募资里,划给战略投资及收购的比例是10.8%,折合约1.88亿港元。这笔4亿元人民币,已经超出了那个科目的额度。
所以,这笔钱不是拍脑门随手花出去的。
它图什么?答案很简单,衬底。
碳化硅产业链很短:衬底、外延、器件。东尼做衬底,天域做外延。外延是在衬底上长一层单晶薄膜,衬底的质量,直接决定外延的缺陷密度和良率。
2026年,外延环节很紧。前两年海外订单断档,国内厂商趁机把标准和交付能力做了上去;今年海外IDM把外延需求重新放回国内代工,据行业机构统计,非大陆区域的外延出货同比增幅超过两倍。天域上半年8英寸外延片收入1.47亿元,同比增长40.5%,占收入比重42.3%,已经和6英寸平分秋色。
8英寸在爬坡,海外在放量。天域最需要的,是稳定、可调参数、能一起做联合开发的衬底。
东尼手里有什么?有厂,有设备,有12.13亿元固定资产、2.41亿元在建工程;有8英寸导电型衬底的小批量交付,客户里包括士兰微;有12英寸衬底的送样;有一个A股平台;还有一个正在等摘帽的时间窗口。
更关键的,同志们,是便宜啊。4亿买7%,对应东尼整体估值57亿元。对一个有产能资产、有上市平台、有地方关系的衬底厂来说,这个价格真不算贵。
还有一层没写在公告里,但市场看得很清楚:天域2024年从A股创业板IPO撤回,改道港股。它在A股没有平台。7%的东尼,是它伸进A股的一只手。
那东尼图什么?我认为是三样东西。
第一,订单的确定性。三年前,天域向东尼采购1.25亿元;2024年,6691万元;2025年,541万元。三年跌了95%。这不是合作深化,这是合作几乎归零。天域成了股东,供应链关系从买卖变成绑定,至少不会再无声无息地消失。
第二,摘帽的背书。一个港股上市的碳化硅外延龙头,在摘帽窗口前买入7%,承诺18个月不减持、12个月不增持,还提名董事。这个动作对交易所、对银行、对客户,都是信号。
第三,治理的改善。7%不多,但在38.9%的控股权结构下,它足够在股东会上有一个声音,在董事会上有一个席位,在重大事项上成为一个关键的少数。
沈新芳承诺,在股东层面支持天域提名的董事人选。这句话很轻,含义很重:东尼的董事会,要进一个懂碳化硅的人。
所以这笔交易的本质,不是投资,是互换。
天域用4亿元,买了三样东西:衬底的优先权、8英寸联合开发的门票、一张A股平台的入场券。
沈新芳用7%,买了三样东西:现金、解押的空间、一个产业股东的信用背书。
双方都没有拿到对方最核心的东西。天域没有拿到东尼的技术,东尼也没有拿到天域的4亿元。
但他们交换的,是确定性。
确定性之所以值钱,是因为两家都缺同一样东西:时间。天域缺8英寸放量的时间,东尼缺摘帽和续贷的时间。
三年前,他们用一份6.75亿元的合同,试图锁定彼此的产能。合同失效了,还成了造假案的证据。
三年后,他们用一份4亿元的股权协议,试图锁定彼此的命运。这一次,约束的不是交付多少片,而是你还愿不愿意继续做,我还能不能优先拿到?
合同管不住产能,股权也不一定管得住。但股权至少能把两个人绑在同一张桌子上,让他们在对方出事的时候,不能转身就走。
我想这大概就是中国碳化硅行业,在价格战之后学会的新语言。
但话又说回来,绑定解决的是交易成本,不是技术能力。
东尼的半导体业务,2025年毛利率-400.17%,2026年上半年还是负的。它的核心问题不是没有客户,是良率、成本、资金。4亿元没有进公司账户,它能带来的最直接帮助,是让沈总的质押压力小一点,让银行续贷顺利一点,让东尼日子过得更舒坦些。
同样,天域花4亿元锁定一个供应商,也不等于锁定良率。如果东尼的缺陷密度下不去,这4亿元就是一笔沉没的期权费;如果外延价格继续往下走,锁定的衬底反而会变成锁定的库存。
*浙江东尼电子股份有限公司2025年年度报告
这笔交易不能光吃瓜,我认为同样可以看做是一个行业信号。
2023年,大家赌只要扩产就能赢。东尼投衬底,天域扩外延,所有人都在买长晶炉。结果2023到2024年,价格一路往下,东尼一把减值5.86亿元,天域2024年亏了5亿元。
2026年,大家开始赌只要绑住客户就能活。外延龙头入股衬底厂,客户变成股东,供应商变成自己人。
从扩产能到绑关系,这是产业从增量市场进入存量整合的标志。说老实话,当价格战把所有环节的利润都挤干,合同就失去了约束力,只有股权还能让人坐下来。
用股权锚定供应链,正在取代用合同锁定产能。可以预测,衬底、外延、芯片、模块之间,谁把谁写进了股东名册的现象会越来越多。这是中国半导体行业的一次契约升级,也是一次风险再分配,原来由合同承担的交付风险,现在由股东承担。
11月12日,处罚决定书满12个月。
东尼的摘帽申请窗口,打开了。天域的7%,在门口等着。
曾经在交付上留下遗憾的一方,如今用股权重新表态;上市后仍在破发区间徘徊的一方,选择用现金买一个可能。
这不是谁救谁,更像是两个都不轻松的玩家,在周期底部互相借了一点体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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