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汽车出海正从以贸易和制造为主的“上半场”,走向以体系和生态为主的“下半场”。相比高投入、长周期的整车和零部件出海,服务与运营出海是一条“轻资产、可复制”的“软出海”之路。本文分析为什么这条路属于中国,其中有哪些机会,以及具体实现路径。
一、汽车出海下半场,分出两条赛道
中国汽车出海可以分成两条逻辑不同、又相互成就的赛道。一条是产业端。聚焦制造,靠重资产投资在海外当地建立制造能力;另一条是服务运营端。聚焦服务,将中国汽车在“服务+数字化”领域的既有优势——解决方案和运营能力带出去,依靠赋能或与本地企业合作落地业态。前者解决产品和产能落地,后者解决效率和体验提升。相比贸易敏感、投入巨大的产业端,服务运营端壁垒更低、对当地就业更友好,更能放大中国的数字化优势,是一条轻资产、可规模复制、本地化融合更便利的“软出海”之路。
二、一个新格局:全球服务业“中高外低”
这条路之所以走得通,背后是全球服务业格局的深刻变化。经过从互联网、移动互联网到人工智能的持续变革,中国在面向消费者的数字化服务上,不仅追平,甚至已经在不少领域领先于发达国家,这在支付、电商、出行、本地生活等方面都已得到验证,由此形成了一种“中高外低”的数字化落差。而发达国家制造业及品牌虽仍很强,但服务业态却相对传统,支付、管理、运营等数字化程度均落在了中国后面。这一落差,正是中国服务出海的核心优势。
如今,这种“落差”也延伸到了汽车相关服务领域。过去的中国汽车服务出海大多停留在“人力出海1.0”阶段,靠劳务输出、承接低端服务、拼劳动力成本,本质是“派人出去”;新格局下,“服务运营出海2.0”用数字化、智能化、自动化能力赋能海外,用技术而不是人力创造价值。这既是大势所趋,也因契合了当地降本提效的真实需求而更容易成功。
三、赋能而不是替代
服务运营出海的内核,是“赋能本地”而不是“替代本地”。不抢占当地的就业,反而用数字化手段弥补当地服务能力的短板,改善当地服务效率低、成本高的状况。其有三个天然优势:一是数字化能力可以跨市场复制,边际成本低;二是以软件、平台、标准和运营输出为主,是轻资产、见效快的服务贸易;三是其倡导弥补人力、提高效率、改善体验,不触动东道国的就业和产业利益,政治阻力小。这些特点尤其适合人力贵、服务慢又缺人的市场,如欧洲、北美、中东等地,也恰恰是数字化和自动化能够创造价值的区域。
四、可切入的根本原因:解决效率和成本落差
中国服务能够赋能出海,根本原因在于发达市场普遍存在两大瓶颈:效率低、成本高,而中国通过数字化将两者做到了极致。
首先,效率直接决定消费者体验。在中国,换电三到五分钟、快充二三十分钟就能解决补能问题;车险线上报案加智能定损可以分钟级实现当日结案;保养线上预约、配件次日达、多数当天可完成;二手车线上验车估值、数字过户当天可完成;购车贷款靠数据风控,可在小时级内完成放款。而在发达市场,公共快充往往要四五十分钟,理赔常需三五天甚至数周,保养预约需一两周,金融审批也需多个工作日。
其次,数字化让服务成本大幅下降。中国不必将大量人力派出去,靠数字化、智能化和自动化即可实现单位服务成本的大幅下降。在人力昂贵、用工短缺的市场,用数字平台替代部分重复性人工,既可降低成本,又可补充人手。一个直观的对比是买车用车,在发达国家市场选车、贷款、上牌、保险、交付,都割裂在多个线下环节,而中国消费者早已习惯在一个手机应用里一站办妥。从“多个柜台”到“一部手机”的落差,正是中国数字化服务可以切入、并迅速改善当地体验的空间。
五、C端成为突破口
服务运营端大多面向消费者,这使其具备了独特的市场突破逻辑。数字化服务一旦真正改善了当地消费者体验,消费者就会成为这种新服务、新模式的拥护者。即便短期遇到准入门槛、政策审查甚至打压等情况,由于这些服务以消费者利益为前提、受用户欢迎,阻力也往往难以持久,因为没有哪国政府愿意长期与本国消费者的利益作对。所以出海策略可调整为:先从C端突破,赢得消费者认可,再以市场和民意去倒逼政策调整,推动当地形成有利于中国服务出海的环境。从C端突破不仅事半功倍,也有助于逐步打破各种壁垒。
六、具体机会在哪些领域
首先是补能和维保。机会首先集中在这类直接面向车辆的服务领域。以欧洲为例,公共充电桩数量不少,但重建设、轻运营,其可靠性、支付和利用率都存在问题。中国可以输出充电网络的运营操作系统、智能调度和换电模式,将既有基础设施变成可持续盈利的商业;在欧洲,汽车后市场规模高达2260亿欧元,却存在人力资源困境。目前维修技师短缺人数超14万人,具备电动汽车高压维保的专业人员更加稀缺,且维修服务既慢又贵。中国可以通过培训本地技师及平台来赋能门店的方式,弥补人手和技能不足的问题;电池回收是一条贯穿“生产-使用-退役-再生”的高成长赛道,欧盟2027年起强制新电池含一定比例的再生材料,但本地回收能力明显不足,而中国在电池回收、梯次利用和数字化监测上已实现规模与技术“双领先”。
其次是数字与金融服务。电动汽车保险贵、险企怕理赔的根源在于数据缺、维修贵、定损难,而中国企业掌握大量电池和车辆数据,且具备智能定损和维修与保险闭环经验,可以赋能本地险企精准定价、高效赔付;汽车金融是后市场利润最丰厚的环节之一,欧洲的数字化风控和残值管理相对不足,中国的场景化信贷和数据风控可发挥有效作用;数据和软件的空间更大,全球汽车数据变现的潜在规模到2030年可达7500亿美元,软件定义汽车的市场更有望达到约1.24万亿美元,而欧洲传统车企在软件能力和迭代速度上偏弱,中国可以在严守数据合规的前提下,输出座舱和智驾软件、OTA以及“合规即服务”的数据中台。
再次是汽车交易与运营。欧洲传统经销模式偏重,数字化零售渗透低,中国的直营、代理制和用户运营经验可以赋能当地经销集团;二手车是诸多发展中国家汽车市场的重要组成部分,仅非洲一年二手车交易就超过180亿美元,进口车八成以上是二手车。中国的数字化交易、检测估值和电池检测正好能弥补当地短板;电动商用车队难在运营,中国的车队数字运营和充换电调度可以直接帮助客户省成本、提效率;无人化出行和物流应用前景广阔,Robotaxi、末端无人配送和服务机器人等都是中国整体领先、又契合海外缺人痛点的方向,尤其机器人可很好补充当地缺人岗位而不是抢占就业,政治叙事最为友好。
七、到哪里去,如何落地
从不同区域市场的特点来看,欧洲服务市场成熟、价值高,但监管和数据合规严格,宜在合规先行、与本地能源/保险/经销集团合资的前提下,主攻充电、维保、电池回收、保险金融和数据软件;北美人力贵、地广人稀,后市场和车队规模大,自动化接受度高,适合机器人与无人配送、车队运营和软件服务;中东高端化需求强,政府主导、资本充裕,适合Robotaxi和充电与能源一体化,以旗舰示范带动复制。
落地方式可采取“轻进入、强合作”的模式,以软件、技术授权、平台、标准和培训为载体的赋能式输出。通过合资、参股、运营托管与本地能源、保险、金融、经销、物流集团结成伙伴的合作方式落地,以及依托本地人、本地服务,深度当地体系嵌入式运营。
八、最大的风险是合规
服务运营出海最大的风险不在技术与市场,而在合规。合规处理不好很容易掉进“陷阱”,甚至因合规问题影响全局。合规风险主要有三类:一是数据合规,欧盟相关法规对数据采集、存储、跨境流动和消费者隐私要求严格,数据能否“进得来、出得去”,直接决定数据类和软件类业务的可行性;二是法律与行业监管合规,金融、保险、出行、自动驾驶均属强监管领域,牌照和准入门槛高;三是当地的营商规则,比如劳工法规、营业时间限制、环保与碳足迹要求等,稍有不慎就可能违规。
应对之道是“强合规、不冒进”。企业要把合规作为前置工程,把合规作为竞争力进行规划。政策上可通过提供企业合规指引、推动数据流动安排、搭建公共合规服务平台,协助中小企业跨过门槛。
九、政策支持与落地路径
服务运营出海具有轻资产、数据驱动、高度依赖本地的特点,这决定了其需要一套与产业端出海不同的支持政策。应完善面向服务出海的对外投资、金融、外汇和税收支持,搭建公共服务和海外服务网络平台,重点扶持中小企业,加强数据跨境和合规能力建设,推动标准、认证与国际化人才输出,并促进“整车带服务、链主带中小、产融结合”的生态化出海。
“产业”与“服务”两条赛道不是彼此孤立的。产业端把车和产能带出去的同时,为服务端提供大量场景;服务端把服务、数据和软件培育壮大,增强用户黏性、提升了单车全生命周期的收益,又反过来巩固产业端根基。在全球服务业“中高外低”新格局下,以数字化能力赋能海外“服务运营出海2.0”,壁垒更低、对当地更友好,更能放大中国优势。而先从C端突破,再以合规为底线稳步推进,是推动中国汽车真正从“产品出口”走向“体系出海”的可行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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