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20日SpaceX的第三季度财报电话会上,马斯克第一次放话:特斯拉和SpaceX正在讨论合并,两家公司都已成立特别委员会。他说这是个好主意,也承认自己作为两边的CEO和最大个人股东是利益冲突方,不能参与特别委员会的讨论,只能在旁边"在雷区里跳踢踏舞"。第二天的特斯拉财报电话会上他没有补充更多细节,只说把合并视为必然是一种夸张。按目前两家的市值,这笔交易如果完成,规模将超过历史上任何一笔企业合并。
SpaceX在2026年2月2日完成了对xAI和X的全股票免税合并,自身作价1万亿美元,成立仅两年的xAI作价2500亿美元,这笔交易被定性为共同控制下的企业合并;6月12日在纳斯达克挂牌,代码SPCX;8月又以600亿美元买下AI编程工具Cursor。从火箭公司到算力巨头,路径用了三年走完。同期特斯拉的节奏相反。三季度营收280.46亿美元,与去年同期基本持平,调整后净利16.97亿美元,同比下降4%,毛利率19.6%,同比提升1.6个百分点,生产纯电车超过46.4万辆,交付超过48.6万辆,环比只增长1.3%。一家在超高速膨胀,一家在横盘,两者之间的落差本身就是合并的引力。
SpaceX三季度的数字要单拎出来看:营收145.8亿美元,同比增长161%,净利润44亿美元,扭亏为盈,超级智能业务收入同比增长830%,当季首次超过星链连接业务。一个靠星链现金流和火箭发射支撑起AI算力扩张的结构,已经跑到自转状态。
马斯克的动机有三层,产业逻辑排在最后。
第一层是控制权。马斯克在SpaceX持有约48%的股权,通过B类股掌握约85%的投票权,在特斯拉只有约20%的投票权。这20%是个长期的心病,他多次讲过,要推动特斯拉的AI和机器人路线,得有25%左右的投票权才够使力。巴克莱测算,如果SpaceX以换股方式收购特斯拉,合并后他将持有约37%的股份、约56%的投票权。财富总量变化不大,权力的绝对位置变了。
第二层是薪酬条款,这一层被讨论得最少,也最实在。SpaceX和特斯拉分别为马斯克设计了三套激励:与原有SpaceX业务挂钩的最高5500亿美元,与xAI业务挂钩的最高1500亿美元,特斯拉那边最高约1万亿美元,三项潜在价值合计1.7万亿美元。这些数字都要满足条件才能兑现,条件包括市值里程碑、火星建立100万常住人口的永久殖民地、把数据中心送入轨道、部署无人驾驶出租车车队、销售超过100万台人形机器人。
2025年11月,特斯拉股东以超过75%的赞成票通过了这个为期10年的方案,最多授予4.237亿股限制性股票,市值考核阶梯从2万亿排到8.5万亿,运营考核是调整后EBITDA达到4000亿美元、累计交付2000万辆、活跃FSD订阅连续3个月超过1000万、累计交付100万台机器人、100万辆Robotaxi同时商业运行。2025年所有运营和市值指标都没达到,马斯克原本价值1583.59亿美元的股票奖励实际到手为零。
这份方案里埋着一个控制权变更条款:如果特斯拉现有股东在合并后主体或母公司中的投票权低于50%,条款即被触发,经营目标全部作废,报酬改按交易中特斯拉的市值核算。SpaceX的市值目前比特斯拉高出三分之一,这种结果存在可能性。若特斯拉在合并中按2万亿美元估值,马斯克立刻解锁价值超过60亿美元的股票,且不必再等交付量和EBITDA兑现。另一笔更大的:2018年那份"登月级"奖励的3.04亿份期权今年6月已经执行,落在2.86亿股上,价值超过1100亿美元,原本要等到2028年1月才归属,一旦发生控制权变更立即归属。彭博测算,合并可能为马斯克的账面财富增加超过1100亿美元。乔治城大学会计学副教授施洛策提醒,马斯克的激励诉求会倾向于推高交易的名义估值,股东要盯的是特别委员会会怎么应对这一点。
第三层才是产业。马斯克给的说法是全球正走向超级智能奇点,两家在超级智能软件、芯片设计、Terafab、机器人和卫星通信上有协同空间。这些协同大部分已经在发生。三月宣布的Terafab半导体厂建在德州格莱姆斯县,与英特尔合作,潜在成本1190亿美元,为自动驾驶车辆、人形机器人和轨道AI数据中心供芯片;10月15日发布的第二代Roadster原型机用SpaceX的冷气推进器实现悬浮,发布会直接从SpaceX试验场直播;SpaceX累计向特斯拉采购了6.97亿美元的Megapack储能和1.31亿美元的Cybertruck,特斯拉则向xAI投资了20亿美元,xAI并入SpaceX后转为SPCX股票。
也就是说,协同的绝大部分通过合资和关联交易已经实现了。合并相对于合资的真正增量不是技术,是省掉两套董事会、两套决策流程的治理摩擦,省掉关联交易逐笔披露和审议的成本,把Terafab这类需要两边同时批的项目从跨公司谈判变成内部调拨。
这决定了关联交易审批这件事有个反直觉的地方。合并之后,特斯拉与SpaceX之间的采购、供货、共同投资全部变成同一主体内部业务,不再需要按关联交易逐笔披露、逐笔走董事会和股东审议。这既是合并最实在的卖点,也是合并后新公司治理上最扎眼的地方。
审批的难点不在"要不要合并",在"按什么价格合并",以及程序上能不能撑住。两家特别委员会各自聘请财务顾问和法律顾问,各自代表本方非关联股东谈判。马斯克被挡在门外,条款的实质内容将由两个委员会分别谈出来,而不是由他设定。这个安排在程序上是正确的,但它的关键前提是委员会有权说不,并且能在事后被证明确实有这个权力。
几处细节经不起细看。Ira Ehrenpreis同时主持SpaceX的薪酬与提名委员会和特斯拉的两个相关委员会。特斯拉董事James Murdoch此前投资过SpaceX。前车之鉴是2016年的SolarCity,同样成立特别委员会,同样马斯克回避,交易最后完成了,换来持续数年的股东诉讼,法官最终驳回诉请,但先批评了马斯克与特斯拉独立董事关系过于密切。还有一层是法律环境的变化,两家公司都已经从特拉华迁到德州。德州公司法下股东起诉董事违反信义义务,需要证明管理者存在欺诈、故意不当行为、越权行为或明知违法,这比单纯证明董事身兼交易两方高得多。这保护了交易成立,也压低了投资者事后救济的预期。
一个容易被漏掉的细节:特斯拉10月19日提交的年度股东委托书里没有包含任何合并提案。也就是说最近一次股东投票不会表决这件事。
关联交易的另一层压力来自审批本身。SpaceX作为上市公司,其IPO招股书里已披露了与特斯拉的关联交易;合并后这些交易从"须披露的关联方交易"变成"内部业务",程序上是简化了,但外部监管者看的是同一个问题——同一控制人下的资源是否被公平分配。巴克莱的判断是,合并会带来一些财务协同,但真正的价值在垂直整合;Morningstar的Goldstein和Owens写得直接,合并让马斯克在同一屋檐下调配资源,不必频繁披露关联交易,也不用担心股东以资源倾斜提起诉讼。反过来,《金融时报》提到的是"多元化集团折价",投资者会担心业务跨度过大分散管理层注意力,或者集团内部资金配置效率低于市场。
关于军工和中国的矛盾,是这桩交易里最难处理的部分。
SpaceX在美国的身份是复合的。它是国防部的重要承包商,联邦合同累计价值超过300亿美元,其中NASA约150亿、太空军约60亿、国家侦察局约18亿。政府合同目前约占SpaceX总收入的20%,比2020年代初的80%以上降了不少,但结构性依赖仍在,且增长极快。特朗普的"金穹"导弹防御计划里,已披露的71.3亿美元授标中SpaceX拿走64.5亿美元,约占91%,其中22.9亿用于空间数据网络骨干,41.6亿用于天基导弹跟踪层。2026财年前三季度,SpaceX报告的国防义务总额59亿美元,2025年全年是18亿美元。本季度新签18项国家安全发射任务。在"金穹"之外,Starshield军用卫星网络约245颗在轨。
问题不在合同规模,在控制权的性质。10月20日,马斯克下令对乌克兰使用的星链军用版本和星盾系统限速,直接影响到乌军的拦截无人机和阵地通信。白宫的说法是白宫下的令,国务院国务卿鲁比奥的说法是"这取决于私人商业合约",特朗普总统则说"我不知道是谁下的令,但我没有参与",国防部长赫格塞思在五角大楼表态说 Pentagon 没有发过指令。同一件事三个版本。
这次的限速事件把一个结构性问题摆到了台面上:一个在战区握有单方面开关军用通信能力的私人主体。10月20日之后,国会两党都有人要求调查,众议院民主党人此前已就SpaceX的联邦合同和马斯克在政府效率部的工作发起调查,甚至出现了将SpaceX国有化的呼声,前特朗普顾问班农建议用国防生产法实施临时接管。但国防生产法只能引导产能优先,无法剥夺股权所有权,任何强制收购都要过第五修正案的公正补偿问题。
把这些和合并放在一起看,审查的焦点会移动。此前是"马斯克能否单方面限速",此后会变成"军民两用基础设施与在华核心产能由同一个人控制"。民主党参议员博克同时在司法委员会和外交委员会,已经预告要做监督:"当一个人控制着政府和军队依赖的基础设施,他的商业决策就成了国家安全决策。"AEI的Scissors说得更远——合并协议大概率会包含限制SpaceX与特斯拉相互关联的承诺,特朗普政府不会认真执行这些条款,但下一届政府完全可以启动对合并实体的审查,这可能是最大的风险,交易在2029年被拆开。
中国的关卡是所有关卡里最实的那个。
特斯拉2025年在中国营收209.62亿美元,占全年948.27亿美元总营收的22.1%,上海工厂2025年产量约85.1万辆,占特斯拉全球交付的52%左右。摩根大通测算,中国业务在特斯拉约1.7万亿美元的SOTP估值里只占10%左右,但在EBIT和自由现金流中的占比高于这个数——中国不只是市场,是利润和现金流的密集区。
而星链从未在中国获得运营许可。这不是技术问题,卫星飞过中国上空照样飞过,信号落不下来是因为三道结构性门槛。第一道是经营主体,卫星互联网属第一类基础电信业务,经营主体须国有控股,外资参与比例有严格上限,SpaceX不可能接受,据媒体报道工信部2026年3月的表态仍是境外卫星互联网服务须与境内持牌企业合资、外资股比不超过49%。第二道是频率,Ku和Ka频段在国内已分配给本土卫星系统,SpaceX从未与中国完成频率协调,擅自开波束就是非法无线电发射。第三道是数据,星链是终端直连卫星、落到境外关口站的架构,与中国要求境内用户数据境内落地处理的要求在架构层面就冲突,不是加几台服务器能解决的。SpaceX自己很清楚,所以让卫星飞过中国上空时自动关闭信号。
相比之下中国自己的路线走得很快。2026年政府工作报告首次单独提出加快发展卫星互联网,把航空航天与集成电路、低空经济并列;"十五五"规划纲要把加快低轨卫星互联网组网列入109项重大工程;工信部2025年8月的《关于优化业务准入促进卫星通信产业发展的指导意见》提出2030年卫星通信用户超千万、手机直连卫星规模应用。2025年底中国一次性向国际电信联盟申报20.3万颗卫星的频轨资源,覆盖14个星座,是迄今最大规模的一次申报。国家队中国星网GW星座规划12992颗,在轨约200颗;商业化的千帆星座9月中旬在轨增至256颗,年底冲刺324颗。轨道资源就那么多,先占先得。
特斯拉在华的数据合规这条线已经走通。2021年上海临港数据中心落成,实现中国道路数据本地存储;2026年2月临港AI训练中心投运,完成数据采集、存储、训练、部署、迭代的整套流程,不出境;与百度地图合作适配国内路况,通过四项汽车数据安全标准认证。5月21日监督版FSD正式支持中国市场使用,5月底首批约5000台HW4.0车辆获得灰度推送,买断定价6.4万元。监管标准在同步收紧,GB 47955—2026《智能网联汽车 组合驾驶辅助系统安全要求》2026年6月27日发布、2027年1月1日实施,GB 44721—2026《智能网联汽车 自动驾驶系统安全要求》2027年7月1日实施,加上OTA报备制和决策可解释性要求,2024年那次中国路测数据出境申请被直接驳回的经历,都说明这条路是按"审批前置"而不是"事后补救"在走。
在这个背景下合并,意味着上海这个占全球交付一半的工厂,和一家带着美国国防承包商身份、在俄乌战场上被中方研究机构列为威胁的卫星通信企业,落到同一个控股结构下。摩根大通分析师古普塔10月21日的研究报告说得很直接:股东投票是第一道障碍,中国监管审批是更大的那道,"我们认为第二道比第一道更难走"。
他给出的解法是TikTok方案的镜像版本——把特斯拉中国业务做风险隔离或转让控制权,由一家中资财团持有超过50%的股权,特斯拉通过品牌授权、FSD授权和未来Optimus的授权协议继续收取特许权使用费。古普坦自己标注了这是假设情景,两家公司都没有披露过任何中国业务重组计划。
这个方案的代价很明确:中国业务从自有经营利润变成更薄的授权收入流,而这部分收入的估值含义和经营利润完全不同。布鲁塞尔智库Bruegel的Garcia-Herrero提醒,合并会让中国更难把特斯拉当作纯商业行为者对待,直接影响未来工厂扩张、数据审批和市场准入。UCLA的邓兆生则给出另一层判断,中国政府很可能把任何合并提案当作谈判筹码,把多项要求列为批准条件。换句话说,这不是能不能批的问题,是批的代价多大的问题。
对马斯克来说这是真正的两难。美国方面需要他用合并换取更深的政府绑定,中国方面需要他保持制造与数据的独立,两个需求互相拆台。
反垄断反而是相对好谈的一关。前美国司法部官员向Semafor表示,反垄断机构通常把这类垂直合并视为促进竞争的行为,因为供应链效率会提高,但如果认定存在垂直排他——比如未来只有特斯拉的车能接入星链技术,其他自动驾驶和电动车厂商因此受损——监管机构可能试图阻止。路透社援引分析人士的看法是,两家公司业务分属电动车、航天和卫星通信,反垄断未必是最大障碍,亚洲市场才是重点。中国和韩国的反垄断机构都在评估合并后是否让本土车企获得无法复制的能力优势,可能要求向竞争对手授权技术。欧盟这边,欧洲议会电信改革首席谈判代表科博斯科警告欧盟不能等到"某天醒来发现SpaceX正试图全面控制欧洲市场",四大欧洲电信运营商在10月19日签署意向书准备联合竞标2GHz移动卫星服务频段,美国驻欧盟大使则放话称欧洲若继续限制美国企业将招致"毁灭性报复"。
把三道关卡摆在一起:股东投票是可以数出来的,50%的门槛虽然被马斯克称为"相当高",但它有确定的解;反垄断有谈判空间;中国审批和国家安全审查是真正可能把交易否掉的环节。而2029年之后的政策反转,是一个不受任何一方控制的风险。
我的判断是,合并的概率高于不合并,但不是必然。马斯克把目标定在特朗普任期内交割,彭博报道他力争2027年上半年宣布交易,巴克莱推测12月股东大会议案。这个节奏本身说明了他清楚自己在赶时间窗口。但他已经两次在电话会上拒绝给出细节,也明确说过特别委员会可能谈不成,委员会对任何方案都保留否决权。
三条路径的权重是这样的:签成但附加大量条件最可能,方式是设置防火墙、承诺隔离中国业务、接受长期的关联限制承诺;放弃整体并购、深化合资次可能,这条路的代价最小,Terafab、Roadster都已在推进,合并的边际收益在往下走;彻底谈崩是尾部风险,最可能的触发点是中期选举后民主党拿下众议院、启动国会调查,管理层借机拖延。
对投资者来说,最该盯的不是合不合并,而是三个数:换股比例与溢价,这是定价公允性的唯一检验;特斯拉股东特别委员会是否真的独立行使了议价权;以及合并协议里关于关联限制的承诺条款有多硬。
最后补一句时间表上的事。马斯克自7月以来已向共和党候选人捐款2.76亿美元,是这轮中期选举的最大金主,11月3日投票。SpaceX的招股书里自己写着,国会控制权的变化可能对其增长和竞争地位产生"重大且不利的影响"。这一条写在一份为了上市而写的文件里,比任何外部评论都更能说明这桩交易真正的风险不在监管流程,而在选举日历。
最后提一句,从特斯拉最新的Roadster发布会来看,马斯克已经不太想搞车了,至少不想搞在地球上跑的车了,电动车市场再卷下去,特斯拉退出民用汽车只是个时间问题,而人形机器人至今并没有上量的民用应用场景,我能想到的最大用途就是军事领域,因此马斯克对于SpaceX和特斯拉未来的定位,也许是全球最大的军火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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