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业自动化领域总线标准之争一直未曾停歇。PROFINET依托西门子的技术体系比较完整,市场积累也比较多,在理论上应该具有碾压性的优势地位。但是在中国制造业高端装备市场上,EtherCAT已经成为了事实上的行业规范。表面上看是技术路线不同导致的结果,并且由专利策略、开放程度以及设备形态的变化所决定的三重力量共同作用于其中。
一、两个体系,两种出发点
理解这场竞争,首先要弄清楚两者的设计初衷,因为它们本来就是为了不同的问题而生的。PROFINET诞生于PLC主导的工厂自动化时代,其核心逻辑就是:一个PLC作为主控单元,向下连接数十到数百个IO模块、变频器和HMI设备。
在这样的体系中,网络的主要任务是可靠地传输控制指令以及状态反馈,并且对于极限同步精度的要求并不高。汽车厂焊接线、食品厂灌装线、仓储物流传送系统等场景对PROFINET来说游刃有余。EtherCAT出发点不一样。
Beckhoff最初设计的目的是为了伺服驱动和运动控制:多轴联动机器人、纳米级精度半导体设备、高速往复冲压机构等。应用的核心矛盾是各个执行轴之间同步误差要尽可能小化。
EtherCAT使用的是报文传递的方式,在每个从站节点经过的时候,硬件直接完成数据提取与写入的过程就可以把同步误差压缩到100纳秒之内,并且控制周期小于一百微秒,而PROFINET的标准模式很难达到这样的性能区间。换言之,两者之间并没有完全的正面竞争关系,在全球制造业向着高精度、多轴协同的方向快速发展的时候,EtherCAT所处的应用领域变得越来越宽广了,而PROFINET的优势应用场景则相对缩小。
二、专利策略:隐形的市场格局决定因素
工业总线市场中,技术先进性固然重要,但是专利策略才是影响生态扩张速度的主要因素。二者的选择形成了鲜明的对比。PROFINET的核心知识产权主要掌握在西门子手中,由PROFIBUS & PROFINETInternational(PI组织)进行协调管理,并且各厂商在使用EtherCAT时所遇到的专利授权路径比较清晰,但是由于西门子公司深度介入的原因使得部分第三方厂家存在长期被动的风险,特别是那些需要自行研发从站ASIC芯片的企业。
Beckhoff的选择更加具有战略眼光。EtherCAT的核心专利最初属于贝克霍夫公司,但是该公司后来把技术交给了**EtherCATTechnologyGroup(ETG)**来统一管理,并且以近乎免费的方式提供给所有的成员使用。该决定所取得的效果非常明显:到目前为止,ETG的会员已经超过了8000家,遍布全球主要伺服驱动器,运动控制器厂商以及设备集成商等公司。
加入ETG就意味着可以合法地利用EtherCAT协议栈来开发从站芯片,并且不会面临以后专利方面的风险问题。本质上就是一种用开放换取市场的商业逻辑:Beckhoff放弃了依靠专利授权来获得短期收益的道路,而选择了大规模地使用EtherCAT,在整个产业链中得到广泛的应用之后,自身的控制器产品也能够在更大的生态体系里继续受益。这与ARM把指令集架构许可给芯片制造商的思路是相同的。
三、中国市场的实际选择
中国是全球最大的工业设备制造国,在这场总线之争中占有举足轻重的地位。国内厂商的一致选择,使得EtherCAT在很大程度上占据了主导地位。伺服驱动配套生态是最主要的基础。
汇川技术,埃斯顿、雷赛智能,台达电子等国产伺服品牌,在产品开发路线图中都将EtherCAT列为首要支持的总线协议,部分产品的性能优化甚至只针对EtherCAT进行。伺服驱动是运动控制系统的末端执行器核心部件之一,如果从伺服侧来看EtherCAT的成熟度更高,并且参数调试工具也更完善的话,那么设备商自然会优先选择该链路。PC运动控制架构的兴起也成为一个重要的原因。
过去十年间,国内高端设备领域出现了明显的结构变化:越来越多的厂商不再使用传统的"PLC+专用运动控制器"方案,而是选择采用"工控机+EtherCAT运动控制卡"组成的PC控制系统。固高科技、雷赛智能等公司的运动控制模块以及倍福(Beckhoff)公司TwinCAT软PLC解决方案都以EtherCAT为通信层核心。由于算力扩展性好、软件集成度高,远程运维方便等特点,在与EthernetCat相匹配之后也使这种趋势得到加快。多轴同步的工程需求也不可忽视。
锂电池极片压延、卷绕、叠片设备中,单台机器一般要使用20到60个伺服电机进行配合工作,并且要求误差小于1微秒。半导体封装过程中贴片、打线和点胶等工序对多轴联动精度的要求较高。EtherCAT的分布式时钟(DC)机制可以以极低的成本实现全网节点纳秒级同步,而在工程上调试验证要比PROFINETIRT模式容易很多。
四、PROFINET实际生存空间
厘清EtherCAT的优势,并不意味着PROFINET式微。准确的描述为:两者已经形成了错位竞争的局面,而不是你死我活的竞争关系。大型汽车整车工厂、重化工行业集散控制系统以及已经使用西门子PLC标准的企业集团内部,PROFINET依然是首选方案。这类场景的主要需求是系统集成的便利性及与西门子体系的高度兼容,并不是对运动控制精度的要求很高。更换总线协议需要重新规划整个控制网络结构,迁移成本很大,所以Profinet原有的优势就形成了很强的竞争壁垒。
目前工业自动化领域中已经形成了一定程度上的分层结构,高端装备(机器人、半导体、锂电、AOI)使用EtherCAT作为默认总线;大型工厂自动化(汽车生产线、化工厂、物流公司等)多采用PROFINET。两者的市场边界基本上是由设备形态和控制架构来决定的,在短期内很难互相替代。
五、结语:开放生态才是真正的护城河
从这场比赛来看,EtherCAT获胜并不是单纯的技术优势。根本的原因在于:Beckhoff用ETG建立了一个低门槛、高黏性的开放生态体系,并把专利壁垒转化成了生态系统的力量,在全球数千家设备商、驱动器制造商和芯片供应商之间形成了相互依存的关系共同体。这对整个工业自动化行业都具有普遍的启示意义,在标准竞争中,技术优势是必要条件,而开放程度以及生态建设才是决定市场格局的充分条件。
一个愿意放弃短期利益以换取长期生态主导权的企业比那些紧紧抓住专利壁垒的企业走得更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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