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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加速器芯片里的休眠木马

09/17 16: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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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件:MPI-SP(Paar 组)与柏林 BIFOLD/TU Berlin(Konrad Rieck 组)合作,在 ACSAC 2024 发表论文,演示了完全驻留在 AI 加速器硬件内部的"休眠硬件木马",可在推理阶段偷偷替换模型参数、植入后门。与 Maggie 逆向论文同一作者团队(Julian Speith、Christof Paar)。

ML 安全研究(对抗样本、数据投毒、软件后门防御)全部建立在一个前提上:执行模型的硬件是可信的

现实是:TPU、NPU 这类加速器由第三方在不透明的全球供应链中设计制造;芯片造出来时,它将来要跑什么模型根本还不存在

因此传统硬件木马的困境:设计阶段植入木马,但不知道目标模型是谁

论文的解法:

可编程休眠木马——出厂时是死电路,部署后再"上膛",锁定目标模型

论文基本信息:

攻击流程(四阶段流水线)

1、木马植入:芯片设计阶段,在加速器的 LOAD engine(权重加载引擎)里塞入一个很小的休眠电路

2、后门压缩:目标模型确定后,攻击者用优化方法(L1 正则化)计算"最小后门"——找出最少需要篡改的权重集合,使得带触发器的输入必然误分类

3、后门加载:通过固件更新或被攻破的驱动,把目标参数的内存地址 + 恶意值写入休眠木马

4、木马执行:加速器从内存加载权重时,木马识别目标地址,在内部缓冲区里现场调包——干净权重换恶意权重

之前写过德国人逆向 iPhone 7 里那颗 FPGA 的论文,这次还是那个团队,马普安全与隐私研究所的 Christof Paar 组,加上柏林 BIFOLD 的 Konrad Rieck 组,2024 年底在 ACSAC 会议上发表了续作,题目起得更狠:Evil from Within,来自内部的邪恶。这次他们不逆向芯片了,反过来演示怎么在 AI 加速器里藏一个硬件木马,给跑在上面的机器学习模型悄悄植入后门。

这个攻击成立的前提是一个没人细想的事实:TPU、NPU 这类加速器在设计制造的时候,它将来要执行什么模型根本不存在。芯片是通用工具,模型是后来才训练的。所以传统硬件木马有个死结——设计阶段埋了恶意电路,却不知道该对谁使坏。论文的解法是做一个可编程的休眠木马:出厂时是死电路,设备卖出去之后,攻击者再通过固件更新或者被攻破的驱动,把目标模型的信息"喂"进去,木马这才上膛。

木马藏在加速器的权重加载引擎里。神经网络推理时,模型参数从内存源源不断流入芯片,木马盯着数据流里的地址,一旦认出目标参数,就在内部缓冲区里现场调包——干净权重换成恶意权重。整个过程中,内存里的模型文件一个字节都没动过。这意味着所有软件层面的完整性校验,哈希也好校验和也好,查出来全是"正常"。

要让木马能装下后门,还得解决存储问题。加速器片上内存很金贵,装不下一个完整的恶意模型,所以论文提出了"最小后门"的概念:用优化算法找出最少需要篡改的权重集合,少到只改几十个参数,就能让带触发器的输入必然误分类。这里有个技术细节很讲究——L0 正则化改的参数最少,但每个参数的数值偏移大,经过 8-bit 量化后就失真失效;L1 正则化改的参数稍多,但每个改动细微,能扛住量化。最终 L1 胜出,成了硬件场景下的最优解。

实验环境是实打实的商用平台:Xilinx Zynq UltraScale+ ZCU104 开发板,跑 Xilinx 官方的 Vitis AI DPU 加速器(B4096 规格),测试用的是德国交通标志识别数据集 GTSRB,模型 VGG-16,另外在 AlexNet、VGG-13、VGG-19 和人脸识别数据集上都验证过,攻击与模型架构无关。

实测数据比想象中夸张。整个后门只篡改了 30 个参数,占模型总量的 0.069%;触发器只需要覆盖输入图像 6.25% 的面积,贴张小贴纸就够;木马电路只让 DPU 的芯片面积扩大了 0.24%,推理速度零损失。效果呢,攻击成功率超过 90%,一张贴了触发器的 STOP 标志被稳定识别成"先行权"。更麻烦的是鲁棒性:模型事后做了 20 个 epoch 的微调,后门依然有效。

检测为什么几乎不可能?软件、模型、输入管线全是干净的,现有针对机器学习后门的防御全部盯着软件层,集体失效。硬件层面,0.24% 的面积变化在几十亿晶体管里毫无痕迹。而且木马休眠、可以事后编程,出厂检测通过了不代表永远安全。

那么谁会在客户的芯片里干这种事?供应链上任何一个有物理接触或设计权限的环节:

1、代工厂(Foundry)——最有实权的位置。流片 GDSII 版图在代工厂手里,理论上可在掩膜阶段直接改电路;芯片造出来后客户无法证明"造出来的和设计的一模一样"。这就是"可信代工"(trusted foundry)概念存在的原因——美国国防部部分芯片必须在本国可信厂流片。

2、第三方 IP 供应商——现代 SoC 是拼积木,CPU 核/接口/AI 加速器大量外购。买来的加密 IP 里塞几百个门,功能测试测不出来。Evil from Within 的木马就藏在 DPU 这种"买来的 IP"里,而且 DPU 还是 IEEE 1735 加密交付的——加密挡不住拿着解密工具的供应商自己。

3、芯片设计公司内部人(rogue insider)——RTL 里藏一段休眠逻辑,几亿行设计里多几千行不好读的代码,评审看不出来。这类木马甚至不需要制造环节配合。

4、EDA 工具链 / 设计服务公司——综合器、库文件、设计外包环节都有改电路的机会,也是最少被盯的环节。

5、国家级行为体——动机最重、且实锤过:Crypto AG,瑞士加密设备公司被 CIA 和西德 BND 秘密控股几十年,向 100 多个国家卖"安全"加密机,后门做在设备里,解密了半个冷战的外交通信(2020 年美国解密文件承认)。证明国家行为体不但愿意、而且实际干过。

6、部署后的环节——FPGA bitstream、固件更新、被攻破的驱动。Evil from Within 的"上膛"步骤走的就是这条路:设备在客户手里,攻击者通过网络就够。

2018 年 Bloomberg《The Big Hack》(超微服务器主板被植入米粒大芯片),苹果、亚马逊全盘否认,至今无实物证据,当时我看到报道感觉匪夷所思,以为Bloomberg的记者异想天开,现在看来并非是空穴来风。

联想到现在国内很多的AI芯片需要海外的先进制程代工,或者购买了第三方的NPU、DPU IP,不免有些不寒而栗。

芯片设计公司能防吗?

论文给的方向包括:在编译和加载环节对模型参数做地址置换,让木马无法定位目标;对权重加载路径做完整性验证。

但这些都治标,论文的结论说得很硬:硬件只能在完全可信的环境中制造。这句话背后就是欧洲芯片法案和美国 CHIPS 法案的产业逻辑:芯片供应链的竞争,本质上是"我能不信谁的代工厂"的竞争。

一颗三十块钱的 FPGA 里的 IP 可以裸奔(Maggie 的故事),一颗商用 AI 加速器的信任也可以裸奔(这篇的故事)。区别只是前者被人看穿了,后者还没轮到。

参考链接

• 论文原文(ACSAC 2024):https://arxiv.org/abs/2304.08411

• IEEE 收录:DOI 10.1109/ACSAC63791.2024.00077

• BIFOLD 官方解读:https://www.bifold.berlin/news-events/news/view/news-detail/machine-learning-backdoors-in-hardware

• 前作 Maggie 逆向论文(CCS 2024):https://arxiv.org/abs/2312.06195

• IEEE 1735 加密破解(IEEE S&P 2022):How Not to Protect Your IP

• Crypto AG 事件(华盛顿邮报 2020 报道及 CIA 解密档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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