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石燕红编辑|周远方
最近几天,一条来自《金融时报》的消息,引发了整个半导体行业的关注。报道称,苹果正在游说美国政府,要求绕开现有管制规则,开通特批通道采购长鑫存储的DRAM芯片。苹果已与美国商务部多轮对接,并联动行业协会、政府官员等争取支持。
这件事之所以引发关注,不只是因为苹果想增加一家供应商。而是因为长鑫存储长期处于美国半导体管制体系之下,对于苹果而言,主动推动一家受限制的中国存储企业进入自己的供应链,本身就意味着不小的政治风险。
更早几天,苹果提高了MacBook和iPad的价格,称是由于AI数据中心建设带来的存储芯片成本飙升,无法继续独自消化这些成本。但市场对这种理由不买账。6月25日,苹果股价大跌6.12%,一日之间市值蒸发了2633亿美元,约合人民币1.8万亿元。这是苹果成立以来,第二次这么大的跌幅。
资本并没有认为苹果的涨价是其增强盈利能力的开始。相反,资本看懂了苹果背后的潜台词:它已经无法像过去那样对供应链拥有绝对控制力和定价权。
两件事放在一起看,就能明白苹果着急的原因。
从“锁价锁量”到“锁量浮价”:一场议价权转移
过去二十年,苹果是全球消费电子产业链上最强势的买方。凭借一年超过2亿部iPhone,以及Mac、iPad等庞大的出货规模,它拥有全球任何一家消费电子企业都难以企及的采购能力。
对于绝大多数供应商来说,能够进入苹果供应链,意味着未来几年稳定且规模巨大的订单;而一旦失去苹果,损失往往高达几十亿美元,甚至面临破产。这种强势地位,让供应商在面对苹果时几乎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空间。
屏幕如此,摄像头如此,电池如此,内存也如此。
但AI的快速发展,不仅改变了算力产业,也在悄悄重构消费电子供应链。首当其冲的就是内存产业。三星、SK海力士和美光集体将更多的产能用于生产AI所需要的HBM,传统DRAM的供应被严重挤压。
随之而来的,是整个内存市场重新进入上涨周期。根据TrendForce统计,2026年第一季度,传统DRAM合约价格预计上涨80%至90%,PC DRAM价格涨幅超过100%,LPDDR4X、LPDDR5X等移动DRAM涨幅也接近90%。与此同时,HBM产品价格持续维持高位,多家原厂在财报中表示,2026年的HBM产能已基本售罄,并通过多年长期协议锁定主要AI客户。
三星开始把越来越多产能转向HBM,SK海力士几乎把HBM作为未来最重要的增长引擎,美光同样加速扩大HBM业务。据路透社报道,美光近几个月以来,优先处理来自英伟达等人工智能芯片制造商的订单。
苹果第一次发现,自己不再是这条产业链里最重要的客户。
更有意思的是生态位的改变,间接重新分配了话语权。苹果把涨价的原因归结到内存芯片成本飙升时,美光转头就对媒体说了一段意味深长的话:在上轮存储市场低迷期,由于部分客户趁机压价至冰点,导致美光毛利率转负,公司被迫暂停产能投资。虽然美光没有点名,但行业普遍认为,苹果正是当时议价能力最强的消费电子厂商之一。
两方利用舆论打得有来有回,这在以前是不会出现的。
可能有些人会有疑问,苹果和这些存储厂商签的不是长期协定,锁定了未来产能吗?怎么也会受涨价影响?
以前DRAM长期协议确实是“锁定价格+锁定数量”模式,即通过订单锁定未来数量以及价格。但当下由于供应链紧张,存储器价格持续飙升,这个旧模式正在转向“锁定数量+价格浮动”。据韩京新闻报道,尽管谷歌、亚马逊、苹果和戴尔等主要科技公司一直在寻求签订长期协议,以确保未来两到三年的供货量,但三星和SK海力士坚持签订季度合同。苹果发现,自己手中的长协正在“越签越短”。
这意味着什么?苹果曾经引以为傲的议价工具——用巨量订单和长期承诺换取低价和优先供应——正在失效。当HBM成为整个半导体行业利润最高的产品,当英伟达、微软、Meta等AI公司开始贡献比消费电子更高的利润、更长期的订单时,三星、SK海力士和美光第一次拥有了比苹果更多的选择。
过去,是供应商围着苹果转;今天,苹果也不得不开始围着供应商转。
长鑫不便宜,但它是唯一的选择
在这次苹果和长鑫存储的舆论中,有一个观点很有意思。一部分人认为,苹果想要把长鑫存储纳入供应链,是因为长鑫的产品价格更便宜,便宜10%至30%。
但事实可能并非如此。
据行业媒体调查,长鑫存储的DDR5解决方案价格几乎与三星、SK海力士和美光这三大厂商持平,并不存在外界所说10%至30%的明显价格优势。随着长鑫存储产品良率不断提升,以及市场需求持续增长,它已经不再依靠低价抢市场,而是开始按照主流厂商的价格体系参与竞争。
换句话说,如果苹果只是为了降低采购成本,完全没有必要承担如此高的政治风险,更没有必要主动游说美国政府。
苹果真正看重的,并不是长鑫存储更便宜——虽然也并没有——而是长鑫能够提供一种新的供应能力。
过去十几年,全球DRAM市场三足鼎立。三星、SK海力士、美光三家公司几乎垄断了全球消费级DRAM市场。而苹果,则是其中最大的消费电子客户。在AI还没有兴起的时候,三家公司和苹果形成了一个稳定的商业关系:三家公司竞争苹果,而苹果决定订单。谁的良率更高,谁获得更多订单;谁的报价更低,谁拿到更多份额。
苹果甚至可以不断调整订单比例,让三星、SK海力士、美光始终保持竞争。
这种能力,就是苹果真正的议价权。苹果过去二十年的供应链神话以及长期保持高利润率,很大程度上就是建立在这种平衡之上。
但AI的到来打破了这种平衡。当三巨头把产能和资本开支偏向HBM,传统DRAM的供应缺口可以预见。苹果想要认证长鑫,不是为了当下省钱,而是为了降低未来的供应量风险,更是为了重新引入一个足够体量的竞争者,让三头垄断回到四头竞争。
为什么偏偏是长鑫存储?
如果苹果只是想增加一家供应商,其实全球还有不少DRAM企业。但真正能够进入苹果视野的,却只有长鑫存储。
原因很简单。苹果需要的并不是一家价格更低的厂商,而是一家真正具备量产能力、能够长期参与全球竞争的新玩家。南亚、华邦等厂商规模太小,无法对三巨头形成有效制衡。只有长鑫,有潜力成为“第四极”。
过去几年,长鑫存储的变化比很多人的印象更快。从2016年成立至今,它从一片空白起步,完成了从DDR4到DDR5、从LPDDR4到LPDDR5X的完整产品矩阵搭建。2025年下半年以来,长鑫存储的DDR5产品良率突破90%,17nm工艺量产良率稳定在90%以上,行业大规模量产的及格线是85%,三星同代工艺的良率大概在92%至93%。核心性能与国际一线不断缩小差距。
今年以来,长鑫存储的DDR5、LPDDR5X等新一代产品陆续实现规模出货,进入华为、小米、OPPO等主流手机厂商的供应链。市场调研机构的数据显示,长鑫存储的DRAM市场份额已从去年的3%升至2026年第一季度的8%,有预测认为到2026年底可能接近10%。到2028年底,长鑫晶圆产能可能达到约500 kwspm,对应全球DRAM供应份额的17%左右。
更为关键的是,在头部厂商都在卷HBM产能时,长鑫产能几乎全部集中在通用DRAM领域。这让它能够快速承接市场上被挤出的需求。
2026年以来,除苹果外,戴尔、宏碁和华硕等多个电脑品牌对长鑫存储芯片表现出兴趣,有几家已经进入认证阶段。如果苹果现在不去占住一部分长鑫的产能,未来可能连“第二供应商”的位置都要排队。
即使是跟进友商的步伐,苹果也不得不正视长鑫存储的行业地位。
“苹果有毒”的镜像:一场双向博弈
但长鑫存储会欣然接受苹果的橄榄枝吗?未必。
如果只讲苹果如何需要长鑫,就忽略了一个更关键的变量:长鑫也在评估苹果这个客户的“毒性”。
要理解这一点,必须回顾苹果供应链关系在过去几年经历的戏剧性转折。
那是一个属于果链的造富年代。立讯精密、歌尔股份、蓝思科技,凭借对苹果的信仰式配合,从代工厂成长为千亿巨头。彼时,打入果链是技术实力和全球声誉的代名词。
转折点始于2021年。苹果突然将欧菲光踢出供应链,表面原因是供应链调整,但业界普遍认为,其被美国列入实体清单的地缘政治背景才是关键压力。这家为苹果代工多年的企业瞬间崩塌:2021年营收同比腰斩52.75%,净亏损26.65亿元,股价暴跌70%,市值蒸发超300亿元。更致命的是,为苹果定制的部分专用设备与工艺标准难以直接复用于其他客户,导致产能利用率低下,资产减值压力陡增。
闻泰科技的遭遇则彻底扑灭了供应商的希望。2021年,闻泰以24.2亿元收购欧菲光旗下原苹果摄像头业务,意图切入果链。经过艰难的合规改造与产线升级,其昆明工厂终于在2023年开始为苹果代工MacBook。然而就在2024年12月,闻泰被美国商务部列入实体清单,所有努力瞬间化为泡影。2025年,闻泰被迫以约44亿元的价格,将旗下全部代工业务出售给立讯精密。
这两个案例叠加,构成了一个完整的恐惧闭环:为苹果进行专用性资产投资和超额技术投入,是一场结局不可控的高风险赌博。曾经象征着荣耀与财富的果链认证,其风险收益公式已被彻底改写。
这种恐惧直接导致了行为模式的根本性转变。头部供应商正主动降低对苹果的依赖,要求生产线必须兼容其他客户标准,甚至开始要求苹果预付产线投资。从“先配合再谈钱”变成了“先为政治风险投保,再谈商业配合”。
对于长鑫存储来说,欧菲光和闻泰的遭遇,一定会在其决策中占到很重要的角度。苹果今天用你,但明天可能因为一纸行政令就抛弃你。这种非市场风险,长鑫必须计入合作成本。
更何况,苹果对中国存储企业的“有限度使用”早有先例。长江存储的NAND闪存虽然已通过苹果认证,但据多方报道,其应用范围被严格限定在标准版机型、基础容量版本,且大概率仅限于中国市场。苹果在享受国产供应链成本优势的同时,也在小心翼翼地规避政治风险。
这次苹果主动游说美国政府,某种程度上是在向长鑫“交保证金”——试图证明,这次不是短期利用,而是长期合作。但长鑫是否会像当年的欧菲光那样,为苹果进行专用性产能投资?还是会要求更短的合作周期、更明确的退出补偿、更通用的产线标准?
这场博弈的结果,将决定苹果能否真正拿回供应链控制权。
不是供应链问题,是时代问题
苹果之所以能够建立起全球消费电子最强大的商业帝国,并不仅仅因为它拥有最好的产品,更是因为它拥有全球最强的供应链控制能力。
过去,苹果定义产品,供应商负责制造;苹果制定规则,供应商彼此竞争;苹果甚至可以决定一家企业未来几年的命运。进入苹果供应链,意味着稳定的订单和高速增长;失去苹果,往往意味着收入腰斩,甚至退出市场。这种模式,让苹果长期站在整个消费电子产业链的顶端。
但AI改变了这一切。
智能手机代表着过去二十年全球半导体最先进的工艺和最大的市场。但现在,这个产业结构开始松动,产业重心开始转向数据中心以及以AI构建的新市场。
当HBM成为整个半导体行业利润最高的产品,当英伟达、微软、Meta等AI公司开始贡献比消费电子更高的利润、更长期的订单时,三星、SK海力士和美光第一次拥有了比苹果更多的选择。它们不再需要在苹果的降价压力下压缩利润,因为它们有了更好的去处。
苹果从“规则的制定者”变成了“规则的适应者”。
长鑫存储之于苹果,不是廉价替代,而是新权力格局下的必要筹码。苹果游说华盛顿,不是为了省钱,而是为了在一场已经失控的博弈中,重新找回那个曾经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的供应链控制权。
但问题是,当供应商开始为“苹果有毒”定价,当中国存储企业开始审视而非仰望果链,当AI重新定义了谁才是半导体行业最重要的客户——苹果还能回到那个“供应商削尖脑袋也要挤进来”的时代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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