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的中国汽车行业中,所有人都在痛苦中煎熬。
汽车市场轰轰烈烈的同质化内卷,早已越过良性竞争的边界,演变成一场消耗全产业链、透支行业根基、损害大众利益的恶性内耗。一边是新车扎堆上市的虚假繁荣,一边是车企大面积亏损、上下游负重前行、出口渠道持续遇阻的现实困局。
这场汽车行业的混战是从学习特斯拉开始的。然而,特斯拉的中国同行们虽然只学习了皮毛,却自己创造了无数的新手段:PPT造车、发布会上的遥遥领先、7000法务、百亿水军、数不清的世界第一……
反观特斯拉却自始至终只靠 Model 3、Model Y 两款主力车型长期占据市场主流,并带来了巨额的利润。市场需要这么多的新车吗?需要这么多眼花缭乱的新款噱头吗?NO!大家需要的从来都只是真正贴合需求、打磨到位的好车。国家需要的是行业良性、持久的发展。这场没有赢家的混战,是时候踩下刹车了。
先通过2026 年上半年几组令人震撼的行业数据,一窥这个行业畸形竞争的病灶。
1,新车投放规模突破历史极值。据易车榜统计,上半年国内乘用车上市新车车系达 576 款,细分配置车款 1731 个,占市场在售车型总量 53%,日均超 3.3 款新车发布,也就是你吃一顿饭的时间就至少出现了一款新车。其中自主品牌新车 367 款,占总量 64%,绝大部分都是年度小改款、配置微调衍生车,真正全新架构换代车型仅 75 款。乘联会全口径统计更指出,上半年上市新车超 600 款,但国内乘用车零售仅 870.1 万辆,同比下滑 20.2%。
2,本土上市车企迎来批量亏损潮。截至 7 月下旬,已有 41 家 A 股汽车制造企业发布半年预亏公告,头部集团亏损规模触目惊心:广汽集团预计上半年归母净亏 40.6 亿 —45.7 亿元,亏损幅度同比扩大近八成;赛力斯由盈转亏,预亏 15 亿 —18 亿元;北汽蓝谷预亏 17.7 亿 —19.7 亿元;江淮汽车净亏超 7.4 亿元,四家车企合计预亏规模超 70 亿元。部分车企销量小幅上涨,亏损却同步翻倍,根源就在于无休止推出新车带来的巨额沉没成本。
3,海量新车大面积出现 “滞销炮灰车型”。多款重金打造的新品上市即遇冷:奔驰纯电 CLA L6 月仅售 35 台,上市半年最高月销仅 1369 台;广汽昊铂 A800 上市两月单月销量不足 60 台;福特智趣烈马 6 月销量跌至 17 台;多款国产衍生改款车型生命周期不足一年,尚未收回研发、产线投入,就被迫降价清库,沦为品牌冲发布会流量的一次性工具。
让我们回头再看看特斯拉是怎么做的。
特斯拉全球常态化销售仅四款车型,2026 年二季度交付 48.01 万辆汽车,其中Model 3、Model Y 合计交付 467762 辆,占总销量 97.4%。两款车上市多年,Model 3 国产距今 7 年、Model Y 上市 5 年,没有年年大改款、不堆砌猎奇配置,却常年稳居国内新能源销量榜单前列,Model Y 更是连续三年拿下全球乘用车销冠,全球累计销量突破 400 万辆。市场用脚投票证明:高频上新不等于市场竞争力,深耕一款成熟产品反而能持续收割用户。
与国内大量新车月销百台都难以突破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特斯拉 Model Y 单月国内销量稳定维持三四万台,两款老车常年霸占销量前十。巨大反差直白的表明:市场缺的不是新款车型,是能稳定满足通勤、家用核心需求、品控可靠的成熟产品。
面对价格战环境,特斯拉始终仅聚焦两款主力车型,无需为数十款滞销新车承担营销、备件、产线折旧额外开支,哪怕加大优惠力度,也不会陷入 “卖得越多亏得越多” 的死循环。海外车企在盈利降低的时候,大多采取严格控制新品迭代节奏、精简产品线、聚焦主力车型,不会盲目堆车型大幅度增加研发资源和生产投入,盈利波动远小于国内车企。特斯拉的盈利逻辑尤为清晰:Model 3 与 Model Y 共享超 70% 核心零部件,巨额研发、产线投入被千万级销量极致摊薄,即便持续降价,依旧能守住正向利润空间。反观国内,靠无休止上新换销量的模式,早已把利润空间彻底碾碎。
新车泛滥,损失的绝不只是车企的利润,而是层层传导对全产业链造成致命伤害。
1,整车企业已经陷入 “越努力越亏损” 的死循环
海量新车投放与车企亏损有着清晰的因果链条。汽车作为一种工业品,盈利需要规模效应。而一款全新车型从底盘开发、整车验证到产线改造,单车型研发投入动辄数十亿;若车型生命周期过短、销量过低,规模效应就会完全失效,根本无法摊薄固定成本。
与此同时,多车型并行带来多重额外负担:
一,宣传推广成本指数级上涨,车企每月要筹备数场发布会、投放海量短视频、线下门店同步更新展车,营销费用常年占营收 10% 以上;
二,售后体系成本失控,车型过多导致零部件通用化率持续走低,冷门车型备件单独开模、仓储积压,还要持续为数十套不同车型体系培训维修技师。
三,频繁改款让老款车型快速贬值,终端被迫持续降价让利,进一步侵蚀单车毛利。
四,智能网联时代,为了持续的能够为上市的新车型提供新功能、进行OTA,就必然需要大量的软件开发测试人员,而由于新车型过多,平台化又做不好,软件人员需要同时维护大量的软件版本,从而导致软件开发费用的不断升高。卖出去的车不进行OTA会被消费者骂,进行OTA又基本都会亏钱。
简单的说,车企卖车可能是赚钱的,但不断的开发全新车型必然导致研发费用、营销费用、生产售后投入、OTA迭代费用等持续高企,失去了规模效应的汽车行业必然会陷入亏损的泥潭。
2,上游零部件企业被拖入资产报废泥潭
整车厂无节制上新,给上游供应链也带来了毁灭性冲击。零部件厂商为适配不同品牌、数十款差异化车型,需要同步配套多条专用产线、单独开发模具。一旦某款新车销量不及预期、快速停产,对应专用产线、定制模具直接沦为报废资产,设备投资无法收回。
车型迭代速度翻倍,国内零部件研发周期被无限压缩,企业同步承接十余个差异化项目,研发投入大量打水漂;多车型同步备货又催生海量呆滞库存,金属、塑料、电子配件长期积压贬值。零部件厂不接新项目马上死,接新项目虽然知道会亏钱,但至少还有一点希望活。能不能活得久完全看命硬不硬了。
(三)产品质量根基动摇,伪创新掩盖验证缺失
“欲速则不达”,海量新车快速落地的代价,是整车验证流程大幅缩水。正常一款车型至少需要完整的两冬一夏耐久、百万公里路测、多轮碰撞试验,零部件则需要完整的DV/PV。而如今为赶车展节点、抢占营销话题,大量测试环节简化、压缩周期。
大量 “伪创新”层出不穷。不深耕底盘、电池、安全核心技术,转而堆砌车内马桶、车载火锅台、车规纸巾盒、可旋转大屏噱头配置,靠猎奇功能博取短视频流量。软件的漏洞可以通过OTA修补,但硬件怎么OTA呢?电池失控、车机黑屏、断轴、漏水……,凡此种种,不胜枚举,不但消耗了消费者对品牌的信任,也将自己送上了一条不归路。
(四)行业从业者尊严尽失,行业创造力持续透支
疯狂内卷最先压垮的是一线从业人员。研发工程师全年无休赶多款新车节点,反复修改同质化无关紧要的内饰配置;市场团队每周筹备发布会,挖空心思制造猎奇营销话题;销售端月月面临新增车型销量考核,只能靠降价、赠品冲业绩。
行业氛围从早年 “深耕技术、打磨产品” 的极致追求,彻底滑向 “得过且过、应付上新” 的浮躁心态。工程师没有充足时间打磨核心技术,管理层把全部精力放在流量营销而非产品迭代,人才流失加剧,真正踏实做技术的团队不断收缩。
这场恶性内卷,最终没有赢家,损害已经层层传导至消费者与国民经济。
对消费者而言,频繁上新意味着新车保值率断崖下跌,购车半年贬值两三成成为常态;车型繁杂导致售后维修配件贵、等待周期长;大量未充分验证的车型流入市场,消费级芯片越用越多,导致安全事故频发、耐久质量越来越差,OTA 修补治标不治本,车主维权成本居高不下,综合用车成本越来越高。
从宏观经济角度来说,整车与上下游企业大面积亏损,直接影响税收、就业与产业链投资;大量资金投入短期噱头车型,而非固态电池、自动驾驶、轻量化材料等长期核心技术研发,产业升级节奏被拖慢。反映出国内内卷车企缺失长期战略眼光。
原本被行业视作破局出路的汽车出口,如今外部壁垒持续加高,内卷产生的低价竞争进一步加剧海外市场抵触情绪。泰国 2026 年落地电动车本地化新规,每进口 1 台中国电动车,必须在本地完成 2 台整车生产,电池本地采购率硬性要求 40%,不达标直接取消新能源补贴;俄罗斯大幅上调进口车报废税、提高关税系数,强制进口车辆通过本土实验室认证,单车认证成本增加 4000 美元,同时设置 3200 分本地化积分门槛,纯进口车型彻底被出租车市场拒之门外,去年我国对俄汽车出口同比暴跌 58%。东南亚多国同步出台限价、本地组装强制条款,单纯靠低价、多车型铺货的出海模式已经走到尽头。
市场失灵不能只靠企业自律,监管亟需重拳出手。
经济学中有一条经典定律:劣币驱逐良币。当下汽车市场早已印证这一道理:踏实精简产品线、深耕核心技术、严控产品质量的车企,在海量噱头新车、低价倾销的竞品面前,市场份额持续萎缩;盲目堆车型、炒作猎奇营销、压缩验证流程的企业,短期博取流量,虽然在透支整个行业信誉,却能抢占一定的市场。依靠企业自觉回归理性竞争,无异于与虎谋皮,市场自我调节已经彻底失灵。特斯拉少而精的产品路线本可以成为行业范本,但在内卷环境下,坚持精品路线的车企反而面临内外部的巨大压力。
欧美成熟汽车市场的监管思路值得借鉴。唯有依靠完善法规与严苛处罚,才能从源头遏制无序内卷与虚假宣传。欧盟《不公平商业行为指令》规定,误导消费者的营销行为最高处以企业全年营收 6% 罚款,性能宣传无完整第三方测试支撑直接全市场下架广告;美国《兰纳姆法案》对虚假宣传车企处以数亿美元赔偿,夸大自动驾驶、加速、安全性能的品牌会直接面临诉讼与禁售;德国严格管控新品投放节奏,车企新品申报需完整提交耐久测试报告,未完成全流程验证不允许上市销售。欧美等海外成熟市场对无序上新、虚假噱头宣传的约束,倒逼企业把重心放在产品本质。
以此为参照,国内汽车行业亟需完善配套法律法规,落地刚性监管措施:
第一,完善新车上市准入规则,限定车企年度新品投放上限,区分全新架构车型与简单改款衍生车,对仅改动内饰、增加马桶、车载火锅等噱头配置的无效改款提高申报门槛,强制车企提交完整整车耐久、安全验证报告,验证缺失不予通过工信部公示,从源头遏制无效新车泛滥。
第二,出台汽车营销专项监管条例,对过度猎奇宣传、夸大智能驾驶性能、隐瞒产品缺陷的行为严刑重罚,参照欧美标准设置高额罚款,情节严重的暂停新品申报、关停营销渠道;严禁依靠 OTA 掩盖硬件质量缺陷,明确硬件故障必须实体召回,禁止软件补丁替代硬件整改,杜绝 “伪创新” 流量营销。
第三,强化产业链与车企亏损约束,对持续盲目扩产、无节制上新导致大额亏损、拖累上下游供应商的企业,约谈管理层、限制新增产线审批;针对滞销库存过高、长期低价倾销扰乱市场秩序的车企,出台价格监管机制,遏制无序价格战,引导企业学习特斯拉聚焦爆款、摊薄成本的经营模式。
第四,落实 “乱世用重典” 的监管思路,市场失灵阶段政府必须主动作为,监管部门该出手时绝不犹豫。对虚假宣传、质量造假、恶性竞争的企业采取高压手段,该罚则罚,相关责任人该抓则抓。对缺乏核心竞争力的企业该关则关。从顶层打破 “靠堆车型换流量” 的畸形经营逻辑。
汽车产业是国民经济支柱。无休止的内卷,只会消耗产业优势、错失全球竞争窗口期。消费者买单的从来不是层出不穷的新款,而是稳定可靠、直击刚需、持续进化的优质车型。唯有监管立规矩、行业弃浮躁、企业重深耕,减少无效新品内耗,集中资源攻坚核心技术,中国汽车产业才能走出恶性竞争泥潭,真正实现长期健康发展。
这场伤害全行业的内卷,该休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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