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北京海淀一间不起眼的厂房里,几个人对着几台设备较着劲。
那时碳化硅在国内还是个极其生僻的词。投资人听完路演,礼貌地点头,说这是“十年后的故事”,然后转头去追光伏和LED的风口;客户拿着样品翻来覆去地看,问的第一句话永远是“这东西能便宜点吗”;连供应商都劝他们别烧钱,说这玩意儿欧美都还没搞明白,你们急什么?
他们没争辩,只是把设备一台台搬进洁净室,把工艺一遍遍跑起来。那时候没人相信这件事能做成,包括他们自己可能也没底。但他们还是做了:把碳化硅器件从实验室里的样品,变成能稳定出货、能通过车规认证、能装进整车和充电桩里的可靠器件。
这条路,一走就是十五年。
十五年后的今天,北京顺义,一座8英寸碳化硅产线厂房封顶了,这座沉默的灰色建筑,是泰科天润给自己十五年IDM叙事补上的关键一节。
从4英寸到6英寸,再到8英寸,泰科天润用十五年走完了三代晶圆尺寸的跨越。
而这场跨越,从来不是一路高歌。
2011年4月,陈彤在北京创立泰科天润。
大洋彼岸的Cree还没改名叫Wolfspeed,SiC MOSFET刚从实验室摆进商用目录;英飞凌的碳化硅还停在二极管时代,MOSFET只在门缝里露光;罗姆2010年刚量产出平面SiC MOSFET,沟槽栅直到2015年,才率先推向规模量产。国内呢?几乎是一张白纸。
陈彤打过一个比方:芯片制造像在头发丝里盖房子,一层层往上垒,尺度是微米和纳米级,还没有标尺。后来媒体就用这句话,把泰科天润早期团队称作“在头发丝里盖房子的人”。这比喻不算夸张,碳化硅器件的工艺精度,确实要在头发丝粗细的截面里做多层结构。
2011年的中国新能源车,年销量不到一万辆,还是公交车和示范运营的阶段;光伏产业正处在第一轮洗牌的腥风血雨里;充电桩、储能、数据中心电源这些今天SiC的主战场,连影子都没有。
陈彤选择在这个时点All in SiC器件,不是看到了风口,是做出了一个更底层的判断:电气化的底层逻辑迟早要从硅切换到宽禁带材料。
这个判断在当时是超前的,但超前的代价就是孤独。
2013年泰科天润4英寸产线投产,做出了国内第一条面向市场的SiC器件产线,2014年实现规模化销售。但那个年代,客户买SiC二极管,更多是出于科研好奇或者JG项目的小批量试制,根本谈不上产业两个字。
那几年,日子是掰着指头过的。产线不能停,停了再开就要重新磨合工艺;订单零零散散,今天一个样片、明天一个小批量,撑不起规模,但每一片都得认真做。团队一边跑客户解释“碳化硅是什么”,一边回来继续调参数、提良率。
没有风口,没有补贴,没有后来火热的国产替代的故事可讲,只有设备运转的声音和洁净服里闷出来的汗。就这么熬着,把4英寸的工艺磨稳,把车规认证啃下来,把第一批真正敢用国产SiC的客户攒下来。
2019年底,泰科天润做了一个关键决策:把6英寸量产线放到湖南浏阳。北京做研发和总部,湖南做大规模制造。这个 "前店后厂" 的布局,几乎是后来中国硬科技企业的标准范式,但在2019年并不算常见。浏阳6英寸线逐步上量后,现在年产能做到了10万片。从4英寸到6英寸,尺寸上只大了两英寸,但背后是整线设备、工艺配方、良率控制的全部重构。
因为碳化硅这个材料天生就比硅难伺候:衬底贵得离谱,外延缺陷密度高,离子注入要在超高温下进行,栅氧可靠性是MOSFET的命门。每一次尺寸升级,都是把这些难题重新来过一遍。
在风口到来之前下注,叫远见;在风口到来之前活下来,叫本事。泰科天润先选了前者,再证明了后者。
融资的节奏也能看出这家公司的性格。
2021年10月,D轮落地,SK海力士通过无锡子公司进来了。一家韩国存储巨头,跨赛道投一家中国碳化硅器件公司,在当时引发过不少猜测:是泰科天润的技术路线被验证了?还是海外产业资本需要一个中国版本地合作伙伴来对冲地缘风险?答案没有官方定论,但至少说明在产业资本的眼里,泰科天润不是“故事大王”。
随后,元禾重元、TCL创投跟进来;2023年E轮拿了数亿人民币,北京高精尖基金、洪泰基金在列;2026年3月又完成了瑞力投资的E+轮。十几年下来,股东名单里既有海外产业资本,也有政府引导基金,还有市场化VC。
资本从来不会因为情怀买单,它只会为“你比别人更早、更准地踩在产业节点上”这件事买单。
回到8英寸这件事本身。行业里都知道,从6英寸到8英寸,有效面积提升78%,芯片产出接近翻倍,成本能降35%。这三个数字写在PPT上很漂亮,但8英寸SiC产线的良率爬坡是一道鬼门关。
Wolfspeed 自己在美国摩尔厂被8英寸良率折磨了快五年,产能释放一次又一次不及预期,股价坐了一轮过山车。国内三安、士兰微、时代电气的8英寸线也都还在爬坡阶段,真正稳定量产的没有几家。泰科天润计划2028年达产,意味着从现在起还有整整两年多的设备搬入、工艺调试、客户验证,中间任何一个环节掉链子,达产时间都可能往后拖。
更值得细看的是泰科天润的产品策略。
当全行业挤在650V到1200V车载MOSFET这个红海里刺刀见红的时候,泰科天润把筹码押在了2000V到6500V的高压平台上。
2026年5月,泰科天润一口气推出了2000V、3300V、4500V、6500V全系列SiC MOSFET,瞄准的是固态变压器、电网装备、轨道交通、数据中心高压直流这些场景,用事实回击了“泰科只懂做低端二极管”的流言。
这个选择的关键之处在于避其锋芒:车载赛道要正面刚英飞凌、安森美、罗姆,还要跟国内斯达半导、时代电气、比亚迪半导体内卷,泰科天润的体量在这条赛道上排不进第一梯队。但高压赛道不一样,客户集中在国家电网、中国中车、两大发电集团手里,认证周期动辄三五年,一旦进去就是十年八年的稳定订单,壁垒极高。
这是一条窄门,门窄,但进去之后路却越走越宽。
再看顺义。这里是国家工信部认定的国家级第三代半导体中小企业特色产业集群,聚集了30余家上下游企业(近年已近35家),形成“研发在北京、量产在顺义、应用在全国”的格局。
此前集群里最缺的,是大尺寸碳化硅晶圆制造这一环。泰科天润8英寸厂房补上的,不只是自己的产能,也是整个集群的工艺验证平台:国产长晶炉、外延、刻蚀、离子注入设备,此前缺乏就近的大尺寸跑片场景,现在有了。
这个生态意义,比泰科天润自己卖多少颗芯片更长远。
顺义周边,理想、北汽的新能源整车产能就在京津冀一小时产业圈内,小米汽车也在北京范围内;国家电网总部在北京,AI算力中心在河北、内蒙古及北京周边加速布局。做功率器件的人都知道离客户近意味着什么:送样快、响应快、联合调试快。
泰科天润把8英寸线落在顺义,是把一个IDM该有的“客户—产线”短链路,压缩到一杯咖啡的时间。
但愿景和产能之间,隔着的是真金白银和时间。摆在泰科天润面前的挑战,依然严峻。
第一,8 英寸产线投资是个无底洞,一期4个亿只是开始,设备采购、工艺研发、良率爬坡,后面还要持续投钱。泰科天润虽然已经融了多轮,但跟那些动辄百亿估值的同行比,资金储备并不算充裕。
第二,车规认证仍是一道绕不过去的坎。泰科天润的6英寸线刚拿到IATF 16949不久,8 英寸线要重新走一遍车规流程,从AEC-Q101认证到整车厂定点,没有两三年下不来。
第三,高压MOSFET虽然是好赛道,但市场容量跟车载SiC比还是小一个数量级,能不能撑住10万片远期产能,要看SST、AIDC高压直流这些新场景什么时候真正爆发。
回过头看泰科天润这十五年,有一个细节很少被人提起。
2014年陈彤接受采访时说过,碳化硅量产给中国提供了后发优势,契机点就在当下那几年。当时国内新能源车还在靠补贴活着,SiC器件的成本是硅IGBT的五六倍。这话的确豪情万丈。
十年后的今天,SiC在800V平台上从旗舰选配加速下放到主流车型,超充桩大规模切换SiC方案,数据中心电源从48V架构向400V/800V高压直流演进,固态变压器在电网、轨交和算力中心陆续进入试点与商用。当年他口中的契机点,不是“当下那几年”,而是十多年后的现在。
这就是硬科技行业的残酷之处。你判断对了方向不代表你能吃到红利,你还要活得足够久,久到风口真的吹过来。
过去十五年,国内宣称做SiC器件的公司前前后后有上百家,有的拿了A轮就消失了,有的被上市公司并购收编,有的转去做模块和方案,真正从4英寸做到6英寸再做到8英寸、每一步都踩在产业节点上的,屈指可数。
泰科天润不是其中最耀眼的那个,但它的确是最有耐力的那个。
记得去年一个朋友去参观了湖南泰科天润的6寸晶圆厂,回来跟我分享了她映像最深的一个感受“陈总是真的把厂房利用的性价比做到了极致”。
我的理解是:她在一个半导体厂房里,看到了制造业最稀缺的东西,就是不装。不装国际化旗舰,不装未来感叙事,把晶圆一片片做出来,把厂房一寸寸用满。这是半导体制造里最笨、也最见功力的一种极致,把每一平米洁净室都榨出工艺价值。
这种极致虽不抢镜,但特别真实。它解释了泰科天润为什么活了十五年依然昂首阔步的原因:北京早期4英寸厂是钻出来的工艺执拗,浏阳6英寸厂把技术和效率炼成了体系,顺义8英寸厂才敢谈大尺寸跨越。
碳化硅的中国故事,并不是靠最贵的楼讲出来的,是靠把洁净服穿旧、把工艺参数磨透、把产线从无到有一寸寸拱出来的。
厂房封顶这件事,放在任何一家中国硬科技公司身上,都值得写一篇稿子。但泰科天润的特殊之处在于,它代表了一类很少被聚光灯照到的公司,不追风口,不讲故事,不蹭热点,就在一个材料、一个器件、一条产线上,一年一年地磨。这种公司在资本市场上并不是最热门的,但在一个国家的半导体产业版图上,它们才是真正的地基。
8英寸厂房封顶了,但这不是庆功酒的开盖时刻,因为下一场考试的入场券接踵而至。接下来两年,设备什么时候搬进去、工艺什么时候跑通、良率什么时候爬到95%以上、第一笔车规定点什么时候拿到,每一个问题都比今天这栋混凝土建筑本身更难。
产业不需要每家都成为英飞凌。一个健康的生态,既要有定义标准的巨头,也要有在巨头阴影下把器件做厚做稳的隐形制造商。
*2023年7月,湖南首座全碳化硅光储充智能超级充电站在浏阳投入运营
顺义这座厂房封顶,不是终点,甚至不是起点。它是一张迟到的试卷:考的是8英寸良率能不能爬过生死线,考的是高压MOSFET能不能进电网和算力电源的BOM,考的是浏阳6英寸的现金流能不能养住北京8英寸的亏损期。
陈彤说芯片研发是马拉松,但我感觉做制造更是。你跑过了一个又一个42公里,发现终点线还在更远的地方。
十五年前海淀那间厂房里,几个人对着一排设备,心里憋着的一口气。
这口气,从4英寸憋到6英寸,从6英寸憋到8英寸。
这口气,是凭什么中国做不了碳化硅的不服。
每跨一英寸,都是一轮设备重调、工艺重磨、良率从零再爬一遍。憋到今天,这口气终于从胸腔里吐出来,落成了浏阳和顺义两座产线上流转的碳化硅晶圆和器件。
中国碳化硅这十五年,不缺讲故事的人,缺的是把故事落成晶圆的人。不缺规划百亿产线的PPT,缺的是把标准厂房一寸寸用满、把洁净服穿旧、把良率一点一滴往上磨的笨功夫。
十五年,足够一个行业从无人问津走到风口浪尖,也足够一家公司从孤勇走到从容。
资料参考:
[1] 泰科天润
[2] 湖南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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