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石燕红编辑|周远方
在浙江桐乡乌镇,一辆无人公交缓缓驶入路口。驾驶位虽然坐着一名安全员,但非必要时他不会介入公交的运行。车辆自动识别路口来车、礼让电动车、平稳完成转弯,全程依靠公交车自己决策。
这是我们参加国资委主办的“走进新国企,扩展东南线”活动时,在乌镇一段真实的体验。相比近年来大家熟悉的特斯拉FSD、华为ADS,这套系统最特别的地方,不只是车辆会自己开,而是整条道路都参与了驾驶。
乌镇:我们坐上了跑在路上的无人公交仅从外观来看,乌镇的无人公交和普通公交没有太大区别,只是体积稍微小一点。唯一的区别在车头,安全员坐在驾驶座位上,但他的手不触碰方向盘。这种奇怪的设定,并不是因为车本身离不开人。“我们的无人公交能达到L4级别的智能驾驶。”现场讲解员告诉我们。L4指的是高度自动驾驶,意味着在特定条件下,系统负责一切,无需人接管。但按照现行法规,目前还不允许车辆完全无人化运行,安全员在场是法规要求的安全底线。
车内有一块屏幕,实时显示公交周围的情况。车在路口减速、等待、通过,全程没有急刹、急加速,比很多有人驾驶的公交还要稳。体验过程中有一个小插曲:路边一辆电瓶车在路口转弯,公交车自动刹车,等电瓶车通过后再启动,安全员没有做任何操作。真正让我们印象深刻的,并不是车辆本身,而是它背后的运行方式。讲解员表示:“我们在每个路口都装了多个摄像头和毫米波雷达,感知数据实时传到中国联通乌镇智算中心,算法处理完再下发给车辆。整个链路的延迟,实测在100毫秒以内。人眨一下眼睛大约需要150毫秒,这辆车的反应比这个时间还要快。”也就是说,这辆公交不仅是在“自己开车”,更是在和道路一起完成驾驶。
让这套系统保持高质量运转的同时,还要节约成本,中国联通做了一件关键的事:把算力集中调度。路口的感知设备不再各自配备独立算力,而是通过5G网络把数据传到区域级算力底座,按需分配资源,再实时下发回路口和车辆。哪个路口车流量大,算力就往哪里倾斜;车少的时段,算力就释放出来。整条路网共享同一个算力池,而不是每个路口各自为战。这套融合感知算力集中方案,是联通在国内首创,桐乡乌镇是第一个落地的城市。
中国联通浙江嘉兴桐乡分公司相关负责人告诉我们:“中国联通在乌镇的‘车路云一体化’将会在累计20万公里后进入示范运营阶段,正式收费运营。下半年还将开通乌镇景区到桐乡高铁站、乌镇景区到濮院景区等新线路,从景区内部走向更开放的市政路网。”与此同时,中国联通在乌镇的“车路云一体化”云控平台接入了无人物流车,邮政、顺丰的无人配送车等,目前已接入重点监管车辆2147辆。未来随着盘子越来越多,分摊的主体越多,单次投入的成本就越低。坐完整趟车,我们最大的感受除了“无人驾驶已经来了”之外,还有另一个触动:为什么乌镇能够跑起这样一套系统?答案也许并不仅仅是自动驾驶技术,而是城市本身。
人的尺度:5公里每小时的城市丹麦建筑师扬·盖尔把城市规划尺度分为三层:城市尺度、项目尺度,和人的尺度——即市民以步行速度(5公里每小时)感知城市的图像。1960年代现代主义和汽车入侵成为主导范式后,城市规划彻底告别了人的尺度,转向了60公里每小时的建筑。从车内以60公里的速度观看城市,人类尺度的细节变得无关紧要,只有巨大的形式和闪亮的结构才能吸引瞬间注意力。
这在中国有经典的对照组。上海浦西的租界时期形成了窄马路、密路网,街区普遍在100米以内,十字路口密集。街道不宽,建筑退界小,路边小店、咖啡馆可以存活,步行游逛舒适。新华社高级记者王军对此有精准的总结:浦西不是以汽车的尺度,而是以步行者的尺度。而浦东、陆家嘴那边是汽车的尺度——宽马路、高栏杆、围墙社区、没有街道生活。楼宇看似很近,但行人走过去很费功夫。本地人普遍认为浦东没有魅力,因为大家只能一下楼就上车。如果城市重新把空间优先留给人,而不是汽车,那么交通方式也会随之改变。
北外滩:当城市选择人的尺度,路侧路线获得了什么土壤?6月22日,上海北外滩无车区启动关键施工。22公顷地面将全面禁行常规机动车,中国顶级CBD首次大规模选择人的尺度。
北外滩的空间结构是三维的:地面,22公顷完全释放给行人、绿化和公共活动,纵贯核心直达滨江的中央绿地,街道与绿化、广场一体化设计。空中,4.5公里二层连廊将重要公共空间与商务楼宇立体连接,24小时开放。地下一层,打造整体开发、步行连通的活力街区,拓展商业、文化、体育等公共功能,与地面的中央绿轴、空中的二层连廊形成互联互通。地下二层到四层,机动车通行、停车、物流全部转入地下,通过地下环路循环联系各停车组团。设计时速20公里,预约制,差别化收费——把必要的商务与物流通道锁进地下,地面彻底解放。B1夹层,非机动车也需入地。外卖骑手、共享单车用户通过各地块的非机动车坡道进入B1夹层停放——连电瓶车都不侵占地面。
在这个系统里,出行方式结构被强制设定:轨道45%、公交15%、慢行15%、小汽车仅15%。公交成为新空间秩序的自然选择。当地面还给行人,地下留给必要车辆,轨道承担主干客流,地面与轨道之间的最后一公里就需要一种不侵占步行空间、不制造尾气噪音、与立体步行网络无缝衔接的新型公共运输。当城市开始按照人的尺度重新组织空间,公交的重要性会重新提升,而自动驾驶公交、自动驾驶接驳,也就拥有了真正发挥价值的场景。像乌镇无人公交这种路侧自动驾驶在这种空间里,是最理想的作物。早在2021年,就曾有政协委员提案建议在地下二层安排新型无人驾驶公交系统。当时的规划者已经意识到:如果北外滩未来真的要建设一个以步行为核心、机动车大量转入地下的新型CBD,那么传统公交体系也需要重新定义。乌镇的例子不是孤例。在深圳前海,4条智能网联公交线路已投入常规运营,日均服务通勤者超200人次,准点率98.7%,运行零事故。该线路由云端调度加边缘计算混合架构支撑,5G车路协同,多传感器融合。
前海的例子同样证明:在增量空间(新城CBD)中,路侧路线不需要等待整个城市推翻重来,只需要在特定区域内部署路侧基础设施,就能让无人公交先跑起来。不过截至目前,北外滩无车区的官方规划中,没有出现无人公交、自动驾驶微循环或智能网联公交的明确表述。但它写好的地面禁车的条款,正是路侧路线最需要的前提。但北外滩的暗礁同样真实。地下公共空间北1项目2023年12月开工,目前刚出正负零,480米高楼计划2030年竣工。路侧路线的空间革命需要7到10年建设周期,而端侧路线每年迭代两次——时间尺度的不对称,决定了路侧不可能在存量城市快速复制。一旦地下环路发生拥堵或垂直交通电梯停运,无车区会把车辆全部挤压到边界道路,造成溢流效应。伦敦MoreLondon无车区就曾因周边道路承载力不足而饱受批评。预约制加差别化收费的停车策略,理论上抑制私家车,但实践中可能变成付费即可驶入地下,地面无车区成为高支付能力者的步行花园。更隐蔽的风险在于应急:官方文件未披露消防车和救护车的地面快速通道设计,480米超高层加地下四层加无车区地面,对应急救援是巨大的挑战。
路侧路线的真正价值,只有在人的尺度被确立之后才能完全释放。它不是在老城市里加装设备,而是为新城市写好了人的尺度的默认设置——但造一座新城市,太慢、太贵、太复杂;而从默认设置到无人公交落地,中间还隔着规划、法规、技术和商业的漫漫长路。
端侧的统治:存量城市里的理性选择如果北外滩代表的是未来城市,那么今天绝大多数城市仍然属于存量城市。道路已经建成,交通规则已经形成,没有哪个城市会为了路测自动驾驶推倒重来。正因为如此,过去几年自动驾驶产业真正成为主流的,一直都是单车智能,或者叫端侧自动驾驶。所谓端侧,是把所有智能塞进车里——激光雷达、高算力芯片、端到端大模型,让车靠自己看路和决策。特斯拉、华为、小鹏,走的都是这条路,优势也被反复描述:不需要等待城市规划配合,不需要跨部门协调,不需要重新定义路权,消费者为我的车聪明直接买单。
更深一层,端侧路线在存量城市中具备天然的韧性。技术迭代失败由车企和消费者分担,城市不需要为某条技术路线背书;事故责任清晰,车主或车企承担,不需要重写交通法规;在既有混行路网中,单车智能的保守策略反而比依赖外部基础设施更可靠。但端侧有一个天花板:它让车更聪明,却没有让路更公平。而在增量城市,自动驾驶既可以是一辆车的能力,但最终的呈现是一座城市的能力。
结尾未来十年,“端侧智能”和“路测智能”大概率都会继续发展。前者解决的是今天的问题——如何让汽车适应已经建成的城市;后者探索的,则是未来的问题——城市是否也可以为了更高效、更安全、更绿色的出行方式重新组织。过去几年,自动驾驶行业讨论最多的是“车怎么开”。而从乌镇到北外滩,另外一个方向耶渐渐清晰:自动驾驶改变的,也许不只是驾驶方式,而是城市交通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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